返凉之后,有半年光景,凉州过得是真好。
裴行远没有食言。中堂的三成香火份子如期拨到,西堂的钱粮一下子宽裕起来。萧崇用这笔钱修了城西的边墙,添了两百副甲,又在河西各坛重新安插了西堂的人。东堂派来的那些生面孔,也陆续被礼送出境。
萧崇渐渐信了裴行远的诚意。
"我从前看错了他。"有一晚,父亲难得多喝了两杯,对萧无咎感慨,"这个人,有胸襟,有担当。教主之位,或许真该是他坐。"
萧无咎没接话。
他心里那点发慌,被这半年的太平日子,磨得淡了。他甚至开始觉得,是自己当初多心——洛京那一瞥里,裴行远眼底的东西,大约是他看错了。
那半年,他过得很松快。
白天习武,晚上就往谨身殿跑,看云栖迟守灯。她还是话不多,可萧无咎能感觉到,她待他比从前更纵容了些。他絮絮叨叨说洛京的见闻,说那座灯火连天的大城,说裴行远,她就安安静静地听,偶尔剪一下灯芯。
有一回,他说起裴行远问他的那句"你信的是火,还是火照亮的东西",说自己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云栖迟剪芯的手停了一下。
"他也这么问你?"
"嗯。"
云栖迟沉默了很久,低声说:"那他,大概是个想明白过、又走岔了的人。"
萧无咎没听懂这话。
可他记得,师姐说这句话的时候,眼里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近乎怜悯的东西。
那是凉州最好的一段日子。雪还没下,灯还亮着,师姐就坐在灯下。萧无咎觉得,日子就该一直这样过下去。
——
变故起于一场雪。
那年冬天,雪下得早,也下得狠。河西的雪一封路,回鹘就动了。
腊月里,回鹘三千骑突袭凉州以北的瓜州,屠了两座戍堡,抢了粮草就退。瓜州守将战死,急报一日三趟地往凉州送。
萧崇当即点兵,要北上驰援。
可就在出兵的前一夜,洛京的快马到了——比军报还快。
中堂教令:命西堂堂主萧崇,即刻赴洛京,自陈通敌之罪。
萧无咎是在父亲房里,亲眼看着父亲读完那道教令的。
萧崇的脸,一寸寸白了下去。
"通敌?"他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他们说我……通敌?"
教令后面附着"罪证"。萧无咎凑过去看,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天旋地转。
那是几封信。信上说,萧崇早与回鹘暗通款曲,这次回鹘犯边,正是萧崇故意放开瓜州防线,引狼入河西,意图借回鹘之手,动摇裴行远的教主之位,自己好取而代之。
落款,是萧崇的私印。
"假的!"萧无咎几乎是吼出来的,"这印是假的!爹,你从没——"
"我知道是假的。"萧崇打断他,声音忽然平静下来。那是一种萧无咎从未见过的、死灰一样的平静,"我守了凉州二十年,回鹘的血染过我的刀。说我通敌——"
他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
"这世上最毒的刀,是拿你最恨的东西,扣到你头上。"
萧无咎想起父亲在洛京说过的话——通了外敌,引狼进河西,那是叛,叛圣火的人不配再叫圣火的人。
那是父亲的底线。
如今,有人把这条底线,反扣在了父亲自己头上。
——
萧崇连夜召集了西堂的长老。
议到后半夜,萧无咎被允许在场。他看着那些他从小敬重的长辈,一个个面如死灰。
"教令已下,昭告三堂。如今河西各坛,都当咱们西堂是通敌的叛党了。"
"瓜州军报压着不发,反倒先发这道令——这是早算计好的!回鹘犯边,根本就是个由头!"
"裴行远……他要的从来不是和气。他养了咱们半年,养肥了,是为了今日师出有名!"
满室哗然。
萧无咎听明白了。
那三成香火,那退兵的恩义,那句"同信一炉火"——全是铺垫。裴行远要的,是一个能让全教都心服口服地容许他铲除西堂的"罪名"。而"通敌回鹘",是河西最重的罪,重到没有人会替西堂说话。
"堂主,赴不得洛京。"白须长老老泪纵横,"您一去,就是羊入虎口。这罪,他们早就给您定死了。"
"可不去,"另一人道,"就坐实了抗命。中堂便能名正言顺,发兵'清君侧'——清的就是咱们西堂这个'通敌叛党'。"
去,是死。不去,也是死。
满室的人都看向萧崇。
萧崇坐在主位上,沉默了很久很久。
殿外的雪,簌簌地下。
良久,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满室的人,最后落在萧无咎脸上。
"传令各坛,闭坛自守,不必为西堂涉险。"他一字一句,"西堂的事,西堂自己担。"
"我不去洛京。"
"可我也不反。"他闭了闭眼,"我若起兵,就真成了乱党,坐实了裴行远的话。我守了一辈子的火,不能毁在我自己手里。"
"我留在凉州。守着谨身殿那盏灯。"
"裴行远要来,就让他来。我倒要看看——"萧崇的声音里,头一回有了萧无咎听不懂的悲凉,"他踏着'通敌'两个字进了凉州城,他点起的那把火,烧的到底是谁的黑暗。"
——
那道教令昭告三堂之后,不过半月。
腊月廿三,小年。
凉州城北的雪原上,出现了大队人马的旗号。
打的是中堂的旗,圣火教主的旗。
为首一面大纛上,绣着四个字:
清君侧。
萧无咎站在西堂的门楼上,望着那片黑压压、踏雪而来的兵马,握紧了怀里那只小铜盒。
铜盒是凉的。
他身后,谨身殿那盏二十年不灭的灯,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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