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城是从城里开始的。
萧无咎一直以为,打仗是两军对垒,刀对刀,人对人。直到那一夜他才知道,真正要命的,从来不是城外的敌人,是城里那些你以为是自己人的人。
子夜,城北的兵马还没动。可西堂内院,先乱了。
三位坛主反了。
他们是半年前萧崇亲手安插回河西各坛的"自己人"。萧无咎认得他们,从小叫他们叔伯。就是这三个人,在子夜时分打开了西堂的角门,放东堂的死士进了内院,又反手砍翻了守门的西堂弟子。
"裴教主有令——只诛萧崇一人,余者降者不杀!"
喊声在院里炸开。
萧无咎提剑冲出来的时候,内院已经厮杀成一团。火把的光照着雪,雪是红的。他第一次杀人,是一个扑向他的东堂死士。剑捅进去的手感,他记了一辈子——不是话本里说的快意,是黏、是涩、是那个人倒下去时,死死攥着他手腕的、不肯松的力气。
他吐了。
可他没停。他要去找父亲。
——
萧崇在谨身殿前。
他没有跑。一身堂主的礼服,手里一柄从不轻易出鞘的剑,就那么立在谨身殿的石阶下,身后是那一线漏出来的、二十年不灭的暖光。
殿前的雪地上,已经躺了十几个东堂死士。萧崇也中了刀,左肩、右肋,血顺着礼服往下淌,在雪地上洇开。
可没有人能近他三尺。
萧无咎杀到的时候,正看见父亲一剑挑翻一个扑上来的死士。
"爹!"
萧崇回头,看见儿子,眼里闪过一丝什么。不是欣慰,是惊怒。
"你来做什么!"他吼,"我叫你护着云栖迟,带人从西边走!"
萧无咎这才想起来——半个时辰前,父亲确实下过这道令。可乱起来之后,他满脑子只有一件事:找到父亲。云栖迟在谨身殿里守灯,他想着,殿是西堂最深的地方,一时半会烧不到,等他护住了父亲,再一起去接她……
他想错了。
人马越聚越多。东堂的死士,加上反水的西堂弟子,黑压压地朝石阶涌。萧崇且战且退,退到石阶上,背抵着谨身殿的殿门。
"无咎,"父亲的声音忽然低下来,低到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听我说。"
"西堂今夜守不住了。我死,是定数。你不能死。"
"你是西堂少主。你活着,西堂的火就没灭。"
"我不走!"萧无咎红着眼,"要走一起走!"
"蠢货!"萧崇又是一声吼,可这一声里,有萧无咎从没听过的东西——是哀求,"你护着云栖迟,从密道走。把圣火……把谨身殿的圣火,带出凉州。只要那盏灯还在,西堂就还在。这是西堂的根。"
"这是我求你的。"
萧无咎怔住了。
父亲这辈子,从没对他说过一个"求"字。
就在这一刻,人潮汹涌而上。一个反水的西堂坛主,绕到了萧崇侧后。萧无咎看得真切,那柄刀,从父亲没有防备的背后,捅了进去。
"爹——!"
萧崇身子一晃。
他回手一剑,把那叛徒钉死在殿门上。然后,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反手将萧无咎,连人带剑,推下了石阶。
"走!"
那是萧无咎听见父亲说的最后一个字。
——
也就是在那一刻,谨身殿,烧起来了。
萧无咎被推下石阶,跌进雪里。等他翻身爬起,只见谨身殿的飞檐,已经窜起了火。
他后来始终没弄清,那第一把火是怎么起的——是混战中谁打翻了灯,是死士故意纵的火,还是别的什么。火借着殿里的木料,借着那十二月的干风,腾地一下就铺开了,顺着回廊,朝谨身殿最深处那座青铜灯台烧过去。
那灯台底下,是一池火油。
萧无咎的脑子里"嗡"地一声。
师姐还在里面。
那池火油还在里面。
火和油之间那一线分寸——一旦火舔到那池油……
他不敢再想。父亲的尸身还挂在殿门上,父亲最后的话还在耳边响,可这一刻,他什么都顾不上了。他疯了一样朝着火里冲。
"师姐——!"
火浪扑面而来,烤得他睁不开眼。东堂的人见西堂少主自己往火里冲,竟一时没人去拦——他们也愣住了,谁会往那样的火里跑?
只有萧无咎在跑。
他踩着满地的尸首和血雪,撞开半塌的回廊,一头扎进那座正在燃烧的谨身殿。
殿里浓烟滚滚,什么都看不清。火光把一切染成赤红。他凭着记忆,凭着十五年来跑了无数遍的路,朝着那座灯台的方向,踉踉跄跄地摸过去。
"师姐!云栖迟!你在哪儿——"
烟呛得他喘不上气,眼泪和着烟灰糊了满脸。
就在他几乎要被浓烟掀翻的时候,他看见了。
火幕的尽头,那座三人高的青铜灯台还立着,九盏灯的火,已经和满殿的大火连成了一片。
灯台前,站着一个人。
是云栖迟。
她背对着他,正背抵着灯台底座,死死压住那块掀开了一角的、通向火油池的铜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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