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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十章 散人

散人是怎么练成的,没有人知道。

那几年,河西乱。回鹘年年叩边,藩镇各自拥兵,朝廷的政令出不了关。乱世里,一个没有名字的少年,像一粒沙,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他先是想杀回汴州。

弃名后的头一年,他真的一路东行,摸到了汴州城下。圣火教总坛迁到了汴州——裴行远做了教主,把根基挪回了自己的地盘。总坛高墙深院,门口的护教武士,随便拎一个出来,都能一掌拍死当时的他。

他在总坛对面的茶棚里,坐了整整七天。

他看着裴行远的车驾进出,前呼后拥,看着河西最有权势的那个人,活得风光体面。他摸了摸怀里那柄剑,知道自己冲进去,连第二进院子都到不了。

第七天,他走了。

不是放下了。是他终于明白——要杀那个人,他得先变成另一种人。一个能在这乱世里活下来、强到能踏破那道高墙的人。

复仇这件事,他往心里最深处压了压。

像压住那块通向火油池的铜板。

——

教他杀人的,是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兵。

那年冬天,散人在瓜州城外的乱葬岗上,差点冻死。是这老兵把他拖回了破窑,扔给他半块干粮。

老兵叫什么,散人始终没问。老兵从前是边军的什长,一场败仗下来,全队死绝,只剩他一个,瞎了眼,瘸了腿,靠替商队押镖、给藩镇做些见不得光的活计糊口。

散人跟着他,学的不是什么名门正派的剑法。

"花架子,边地用不上。"老兵啐了一口,"我只教你一样——怎么用最少的力气,最快把人弄死。还有,怎么在弄死他之后,自己活着走开。"

那两年,散人学得极快。

他本就有西堂的底子,父亲从□□出来的功夫。如今把那些堂皇的招式,在血和命里淬过一遍,剩下的,全是最冷、最直、最不留余地的东西。

老兵看着他出手,有一回沉默了很久,说:"你这剑,太狠了。"

散人没说话。

"狠不是坏事。"老兵又说,"可你出手的时候,眼里没光。一个十七岁的娃,眼里不该没光。"

散人还是没说话。

他眼里的光,早在那场火里烧没了。剩下的,只有灰。

——

老兵死在第三年的春天。

一桩押镖的活,商队遇了马匪。老兵为了护住雇主的孩子,被砍翻在地。散人赶到时,他已经只剩一口气。

"小子……"老兵抓着他的手,瞎了的那只眼也淌出浑浊的泪,"我没儿子。这身本事,给你了。"

"记着……刀这东西,要问该不该,别问想不想。"

"你想杀的人多了。可该杀的,没几个。"

"分得清,你就活成个人。分不清——"

老兵没说完,手就垂了下去。

散人替他合上那只独眼。

那天他把马匪追了三十里,一个没剩,全杀了。回来的时候,浑身是血,雇主吓得发抖,要把酬金双手奉上。

散人没要钱。

他只把雇主吓得发抖的那个孩子,看了一眼。那孩子约莫四五岁,正是云栖迟在火里要护住的那些"几百口人"里,最小的那种岁数。

他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从那天起,他就成了一个真正的散人。

——

往后的日子,渐渐有了一种章法。

他在河西、陇右一带游荡,居无定所。哪里有过不去的恶人,有官府管不了、武林不愿管的脏事,他就出现。出手极狠,从不留情,事了拂衣,连名字都不留。

有人想拜谢,找不着他。有人想报仇,也找不着他。

人们只知道,那是一个背着旧剑、半边脸有烧伤、眼里没什么光的人。问他名号,他只说两个字:

散人。

他不收钱。偶尔有人硬要塞,他就拿去施给路边快饿死的人,自己依旧穿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

他也不是逢恶必除。老兵那句话,他记了一辈子——刀要问该不该,别问想不想。他想杀的人太多了,从汴州那座总坛里的人开始,他想杀的能列一长串。可他强按着,只动那些"该"动的。

江湖上渐渐传开了这个人。

有人说他是侠。出手救过孤村,挡过马匪,杀过欺男霸女的恶霸。

有人说他是煞。杀人不眨眼,手段狠绝,死在他剑下的,据说没有一个全尸。

两种说法都对,也都不全对。

只有散人自己知道——他做的这些"侠义"事,跟侠义没什么关系。

他护那些快被黑暗吞掉的人,不是因为他还信光明。

是因为每护住一个,他就好像,替云栖迟,多守住了一盏灯。

仅此而已。

那池压在心底的火油,他一压,就是好几年。

直到那一年,他在陇州,接了一桩本不该接的事——

一桩,让他第一次,在杀人之后,觉得手里的剑,脏了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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