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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十一章 第一桩血债

那一年,陇州大饥。

连着两年旱,赤地千里。陇州城里,易子而食的事都出了。散人路过的时候,城门口堆着没人收的尸,乌鸦落了一地。

他本不打算管。这是天灾,不是哪个恶人能担的。他的剑,杀得了人,杀不了荒年。

是城里一群百姓拦住了他。

为首的是个姓高的乡绅,穿得体面,带着十几个面黄肌瘦的乡民,跪在散人面前,哭天抢地。

"大侠救命!"高乡绅一把鼻涕一泪,"城里本有一座义仓,存粮足够撑过这个荒年。可那守仓的周满仓,丧尽天良,囤着满仓的粮不放,反倒偷偷卖给城外的马匪!城里饿死这么多人,都是他害的!"

身后的乡民跟着磕头,哭声一片:"周满仓该死!""大侠替我们做主!"

散人皱眉。

他不轻信。他随高乡绅去看了那座义仓——果然,仓门紧闭,门口有持械的家丁把守。高乡绅又"恰好"截下一个从仓里出来、形迹可疑的汉子,从那汉子身上,搜出了一封信,信上写着粮数、价钱,落款是城外马匪的记号。

"铁证如山!"高乡绅捶胸顿足,"那周满仓,守着粮看着满城人饿死,却拿去资匪!这样的人,不杀,天理难容!"

散人看着那封信,看着门口饿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孩子,看着乱葬岗上越堆越高的尸。

刀要问该不该。

他想,这个该。

——

他夜里翻墙进了义仓后宅,找到了周满仓。

那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在这饥荒年月,还能保持那样的体态,本身就是一种罪证。周满仓正在灯下扒拉算盘,见了散人,吓得魂飞魄散。

"你是谁!来人——"

散人一剑封了他的喉,没让他喊出第二声。

周满仓瞪大了眼睛,捂着脖子,似乎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有"嗬嗬"的气声。他死死盯着散人,那眼神里没有恶人临死的怨毒,只有一种散人当时没读懂的东西——

像是不甘。又像是,想要解释什么。

血从他指缝里涌出来。他伸出另一只手,蘸着自己的血,在算盘旁的账册上,胡乱划了几下,才倒下去。

散人收剑。

事了拂衣,他翻墙出去,没留名字,也没回头。

那一夜,他以为自己又做了一件"该"做的事。

——

他错了。

第二天清晨,散人本已出城。可城里忽然乱了起来——不是为周满仓的死,是为别的。

那座义仓,被人打开了。

打开它的,是高乡绅。

周满仓一死,高乡绅立刻以"为民除害、接管义仓"的名义,带人开了仓。可仓里的粮,一夜之间,被搬空了大半,装上车,连夜运出了城。

散人混在人群里,看着那一车车的粮出城,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翻了上来。

他拦住一个老仓役,问义仓的事。

老仓役老泪纵横,这才把真相,一点一点,吐了出来。

周满仓守了义仓二十年。这场饥荒,正是他咬着牙,把仓门关死,定量放粮——一天一碗稀的,匀着发,要撑过整个荒年。城里饿死的人是多,可若由着抢,这点粮三天就空,到时候饿死的是满城。

真正资匪的,是高乡绅。

高家和城外的马匪,早有勾连。高乡绅惦记义仓那满仓的粮很久了——那是一笔泼天的横财。可周满仓守着仓,油盐不进,谁来都不松口。

于是高乡绅伪造了那封资匪的信,栽给周满仓。又买通乡民,演了那一出"哭求大侠"的戏。

他自己不敢杀周满仓——周满仓在城里有口碑,杀了他,高家脱不开干系。

他要找一把刀。一把干净的、外来的、杀完就走、谁也查不到的刀。

散人,就是那把刀。

——

散人重新翻进了义仓后宅。

周满仓的尸首还没收。他死的时候,蘸血在账册上划的那几下,此刻散人看懂了。

不是字。是数。

是义仓里还剩多少粮,还能撑多少天,该怎么分——一个守了二十年仓的人,在被一剑封喉、知道自己活不成的最后一刻,惦记的,还是那满城人的活路。

散人站在那本染血的账册前,站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的父亲。

凉州大旱那年,父亲也是这样,守着西堂的存粮,一碗一碗,匀给门口的流民。有人骂他傻,他蹲下去把磕头的老妇扶起来,说——我守的是火,火的意思,是不叫人冻死在黑暗里。

周满仓守的,也是这样一炉火。

而散人,亲手把这炉火,掐灭了。

用的还是"该杀"两个字。

跟当年裴行远,栽给他父亲"通敌"两个字,一模一样。

他这一夜,成了第二个裴行远。

——

散人在城外的乱葬岗上,坐了一整天。

他没有立刻去杀高乡绅。

不是不杀。高乡绅该杀,这一回他不会看错。可他忽然怕了怕自己手里这柄剑。

老兵说,刀要问该不该。

可这一夜他才知道,"该不该"这三个字,是能被人做出来的。有人能伪造一封信,买通一群人,演一出戏,把"该杀"两个字,端端正正地送到他面前。

他自以为不轻信,自以为查证过了。

他还是被人当刀使了。

他杀过很多人,从没觉得手脏。可这一回,周满仓那双不甘的、想要解释的眼睛,和账册上那几道血写的数字,黏在了他的剑上,怎么也擦不掉。

这是他这辈子,欠下的第一桩,真正的血债。

不是杀了恶人,是杀错了好人。

入夜,散人提剑进了高家。

那一夜的事,陇州后来传了很多版本。只知道天亮时,高家上下,凡是参与了那桩栽赃的,一个没活。义仓抢出去的粮,被原封不动地追了回来,堆在了城中心,旁边立着一块没头没尾的木牌。

木牌上只有一行字,刻得很深:

"此粮,周满仓所守。"

至于杀人的那个人,早已经走了。

照旧没留名字。

只是从那以后,散人出手前,比从前更慢了。慢到近乎冷酷——他会反复地查,反复地等,宁可放过,绝不再错。

江湖上的人不懂,只当散人越发深沉莫测。

没有人知道,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散人,心里背着一个叫周满仓的人。

也没有人知道,他怕的到底是什么。

他怕的是——有一天,他会变成自己最恨的那种人。

而那一夜,他已经离那种人,只差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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