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人坐在茶棚最角落的那张桌子,听人讲他自己的故事。
这是河西的规矩——但凡有点名头的人物,迟早会被编进说书人的嘴里。散人头一回听见有人讲"散人",是在三年前。如今,这名头已经传得满河西都是,版本一个比一个离奇。
那天的说书人,正讲到陇州义仓。
"……诸位可知,那高乡绅栽赃害命,买通官府,满城没一个人敢吭声!可巧,散人路过陇州!"说书人一拍醒木,"是夜,散人提三尺青锋,夜闯高府,神鬼不知!天亮时分,高家上下,该死的一个没剩,粮仓里抢走的粮,一粒不少,全追了回来!"
满棚喝彩。
散人低头喝茶,没什么表情。
他们不知道。他们只讲他夜闯高府那段快意恩仇,没人讲他先一夜,是怎么被高乡绅当刀使,一剑杀了好人周满仓的。
那才是真的。
可真的,不好听。说书人要的是痛快,听客要的是个除暴安良的大侠。至于那把刀曾经杀错过人、那把刀的主人午夜梦回时是什么滋味——没人关心。
"要我说,散人是当世大侠!"一个听客嚷嚷。
"大侠?"邻桌一个商客模样的人冷笑,"我听陇右的人说,这散人杀人,从不留全尸,手段毒得很。我看是个煞星。哪有大侠杀人不眨眼的?"
"那你说,他到底是好人坏人?"
那商客摇头:"看不懂。又救人,又杀人;不要钱,可下手比谁都狠。这种人,最叫人看不懂。看不懂的人,最该躲远点。"
散人放下茶钱,起身。
走出茶棚时,他听见身后还在争——是侠,还是煞。
他想,两个都不是。
侠也好,煞也好,都是给活人看的。他做这些,不是做给活人看的,是做给一个已经不在的人看的。
只是这话,他对谁都不会说。
——
那年秋天,散人到了岷州地界的一个小镇,叫柳河镇。
镇子不大,却被一伙人盘踞着。为首的姓秦,带着二三十个亡命徒,占了镇上最好的宅子,抢粮、抢人、抢女子,镇上的人敢怒不敢言。已经有三户人家,因为交不出钱,被秦家的人活活打死。
放在陇州之前,散人大约当夜就动手了。
可周满仓那双眼睛,还黏在他剑上。
这一回,他没急。他在镇上盘桓了五天。白天扮成个过路的脚夫,蹲在墙根晒太阳,听人说话;夜里翻墙进秦家,把那伙人的底细、罪状,一件一件,看得清清楚楚。
他要确认。确认这一回,"该杀"两个字,是真的,不是别人做给他看的。
五天后,他确认了。
秦家那伙人,桩桩件件,都是血债。镇上死的那三户人,他亲眼在乱葬岗的新坟前,听活下来的家人哭过。秦家库里堆着抢来的财物粮食,墙根埋着被打死的人。没有人栽赃,没有人买通,这是干干净净的恶。
第六天夜里,散人动了手。
——
那一夜的事,柳河镇的人后来也讲了很多年。
只是和说书人讲的不一样。
没有什么三尺青锋、神鬼不知的潇洒。镇上的人只看见,一个背着旧剑、半边脸有烧伤的男人,从秦家大宅里走出来,浑身是血,走得很慢,像是很累。
秦家二三十个亡命徒,没有一个活着出来。
天快亮时,被秦家欺压的镇民,壮着胆子聚到宅子前。他们想谢恩,又怕这个浑身浴血的人。
散人没理会他们。他从宅子里拖出秦家抢来的钱粮,堆在镇口,然后转身就走。
有人喊:"恩公留步!敢问恩公高姓大名?"
散人没回头,只说了两个字:
"散人。"
镇民们面面相觑。这个名字他们听过,可眼前这个沉默、疲惫、眼里没光的人,和说书人嘴里那个快意恩仇的大侠,怎么也对不上。
他们看不懂。
——
就在散人走出柳河镇的时候,身后多了一条小尾巴。
是个少年。约莫十三四岁,瘦得很,一双眼睛却亮。他远远地跟着散人,不近前,也不走开,像只认了路的小狗。
散人察觉到了。他停下,少年也停下;他走,少年又跟上。
跟了十里。
散人终于回过头:"跟着我做什么。"
少年吓了一跳,随即鼓起勇气,跑上前,扑通跪下:
"恩公!秦家那伙人,打死了我爹娘!是你替我报了仇!"少年磕了个头,抬起头时,眼睛里全是孺慕的光,"我叫沈昭。我无父无母,无处可去了。"
"我想跟着你。"
"我想……跟你学本事。"
"我也想做你这样的人——做个能杀尽天下恶人的大侠!"
散人看着这个少年。
看着他眼里那点亮闪闪的、还没被任何东西烧灭的光。
那是散人很多年前,也有过的东西。
散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昭都有些害怕了,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让秋风里的少年,从头凉到了脚——
"做我这样的人?"
"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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