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吗?"
沈昭被这句话问住了。他张了张嘴,憋出来的还是那句:"你是大侠。你替我报了仇。"
散人蹲下身,与少年平视。
他半边脸的烧伤,在秋日的光里,看得格外清楚。沈昭头一回离他这样近,下意识缩了一下,却还是没躲开那双眼睛。
"我杀过好人。"散人说。
沈昭愣住。
"上个月,在陇州。"散人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有人骗我,说一个守义仓的人是恶霸。我信了,一剑杀了他。后来才知道,那是个好人——他守着满仓的粮,要救一城人。是我,杀了他。"
"我杀人,不留全尸。我杀人,有时杀错。我这双手上,有恶人的血,也有好人的血。"
"这就是你想跟的'大侠'。"
沈昭的脸白了。可他咬着唇,倔强地摇头:"你……你那是被人骗了。后来你不是把坏人杀了,把粮还回去了吗?你心是好的!"
散人看着他。
这少年,真像他从前。
总以为这世上的事,黑就是黑,白就是白,坏人杀了,好人就活了,天就亮了。
"沈昭,"散人站起身,语气冷下来,"我再说一遍。回去。找个营生,娶个媳妇,生几个娃。这世道乱,可总有不乱的角落。你去找那个角落,好好活。"
"我不!"沈昭也站起来,眼睛红了,"我爹娘都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要像你一样,杀尽天下恶人!"
"杀得尽吗?"散人问。
沈昭一滞。
"我杀了秦家二十几口。"散人说,"你以为这天下,就少了恶人?柳河镇没了一个秦家,别的镇子,还有李家、王家、高家。我杀一个,长十个。"
"杀不尽的。"
"那……那也比不杀强!"
"是吗。"
散人忽然伸手,极快,一把扣住了沈昭的手腕。少年只觉得那只手像铁箍,挣都挣不动。
"你看好了。"散人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我教你的第一件事,也是最后一件事——"
"杀人,是这样的。"
他没有真的伤沈昭。可他握着少年的手,做了一个再清楚不过的动作:那是握剑、递出、捅进一个人身体、再拔出来的动作。冷,准,没有半分犹豫。
沈昭浑身一震。
他从这个简单的动作里,头一回真切地感觉到了"杀人"两个字的分量。不是说书人嘴里的快意,是冷的、黏的、要人命的东西。
那一瞬,少年眼里那点亮闪闪的光,黯了一下。
散人松开手。
"怕了?"他问。
沈昭抖着,却还是摇头:"不……不怕。"
"会怕的。"散人说,"你今天不怕,是因为你只看见了恶人该死。等你哪天,亲手杀错了一个好人;等你哪天,夜里一闭眼,全是死人的脸——你就怕了。"
"到那时候,你想回头,也回不去了。"
——
散人转身要走。
沈昭在他身后,带着哭腔,喊出了那句话:
"那你呢?!"
散人脚步一顿。
"你说得这么明白!你说会杀错,说杀不尽,说回不了头!"沈昭哭喊着,"那你为什么不停下来?!你为什么还在杀,还在走?!"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
散人没有回头。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少年,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沈昭以为他不会答了。
"因为我和你不一样。"散人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散,"你还有得选。"
"我没有。"
"我走的不是路。"
"是火烧过之后的灰。"
"跟着我,你不会变成大侠。你只会,变成下一捧灰。"
说完,他迈步走了。
这一次,他走得很快。快到沈昭追不上,也快到——他自己,不必再回头多看那双眼睛一眼。
——
散人没有走远。
那一夜,他在柳河镇外的破庙里,远远看着沈昭。
少年蜷在镇口的草垛里,哭了半宿,睡着了。
散人沉默地坐在庙檐下,坐到天明。
天快亮时,他做了一件事。
他从怀里数出一小袋碎银——那是他从不肯收、却总有人硬塞、被他攒下又施出去的钱,这回他一文没施,全留着。他还从行囊里取出一封信,信是写给岷州城里一个开镖局的旧识的,那人欠过散人一条命。信上只说:这孩子,你收下,教他个正经营生,别让他碰刀。
他把银子和信,悄悄塞进沈昭怀里。
少年睡得正沉,眉头还皱着,脸上有未干的泪。
散人看了他一会儿。
伸手,像是想替他抹一抹脸上的泪,到底没碰。那只手在半空停了停,收了回去。
他想,这是他能为这少年做的,最后一件事。
把他推回那条还能选的路上去。
别让他,走上自己这条灰路。
天亮之前,散人离开了柳河镇。
他没再回头。
走出去很远,天光一点点亮起来。散人想,这孩子总该有条活路了——有银子,有去处,有人管。他还小,眼里那点光,灭得还不算透。
只要不碰刀,就还来得及。
他这样想着,把那少年的脸,连同那双像极了从前的自己的眼睛,一起按进了心底,继续往前走。
风从背后吹来,卷着柳河镇的尘土,送了他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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