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散人烧过不止一座圣火坛。
甘州那座是第一座。后来,每逢撞见借明尊敛财、害人的坛,他都不会手软。他烧坛,从不伤无辜,只把坛主和那些蛀虫拖出来,该杀的杀,然后一把火,烧个干净。
圣火教恨他入骨。
在教中那些人嘴里,他不叫散人。他叫"焚坛的魔头"。教里几次派人来取他性命,都没回去。
久而久之,圣火教也不敢轻易招惹他了。
直到那年开春,他在渭州,遇上了一个不一样的对手。
——
渭州城里那座圣火坛,坏得很。
荒年里,坛主勾结官府,放"明尊债"——借给走投无路的灾民一点活命的粮,利滚利,还不上的,就拉去做工抵债,做到死。明尊的道场,成了吃人的窟窿。
散人在城里查了七日,确认无误,夜里动了手。
坛主和几个帮凶,被他干净利落地解决了。他照例要点火烧坛。
火折子刚要凑上去,身后一个声音响起来。
"住手。"
是个女声。不是中原口音,字咬得有些硬,像西域那边的腔调。
散人回头。
火光里,站着一个女子。约莫二十七八,一身西域样式的红衣,风尘仆仆,像是远道而来。她生得高,眉眼是中原少见的深,一双眼睛在火光里,亮得惊人——不是沈昭那种少年的亮,是另一种,像是有火,一直在里头烧着,从没灭过。
她腰间没有刀剑,手里只握着一串黑色的念珠。
"你就是那个焚坛的人。"她看着他,看着他半边脸的烧伤,"我找你很久了。"
"圣火教派来的?"散人问,手没离剑。
女子摇头:"我不是东边那个圣火教的人。"
"我从波斯来。"她说,"从圣火真正起源的地方来。我叫阿般若。"
——
散人没烧那座坛。
不是阿般若拦住了他——是她说的话,让他停了手。
"你烧坛。"阿般若站在火光里,平静地看着他,"你以为你烧的是圣火。可你烧的,是一座被人弄脏了的庙。"
"明尊的火,不在这庙里。"她抬手,按住胸口,"在这里。"
"你烧得掉一座庙,烧得掉这个吗?"
散人冷笑:"省省吧。我听够了'明尊光明'这套话。"
"我师姐信了一辈子明尊光明。"他盯着她,声音冷得像冰,"她为了护住一城人,活活烧死在火里。光明没救她。明尊没救她。你们口口声声的圣火——"
"是它,烧死了她。"
阿般若沉默了一下。
"所以你恨火。"她说。
"我不恨火。"散人说,"我只是,不信了。"
"可你骗不了我。"
阿般若往前走了一步,那双烧着火的眼睛,直直地看进他眼里。
"焚坛的魔头。"她一字一句,"你烧坏的坛,救被欺压的人,杀吃人的恶吏。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明尊要人做的事——护着光,不叫人在黑暗里被吃掉。"
"你嘴上说不信了。"
"可你这双手,做的全是信的人才会做的事。"
散人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我追了你三个月。"阿般若的声音轻下来,"从甘州,到陇州,到这里。我一路听人讲你的事。我越听越想不通——一个真的不信光明的人,为什么会活成你这样?"
"后来我想明白了。"
"你不是不信。"
"你是信得太疼了,疼得不敢再信。所以你一边做着光明的事,一边告诉自己,这跟信仰没关系。"
火,在两人之间烧着。
散人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这个从西域来的女人,只用了三个月,只凭着几桩传闻,就看穿了他藏了好几年、连他自己都不愿意去碰的东西。
比沈昭看得深。比江湖上所有"看不懂他"的人,都深。
"你想怎么样。"散人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阿般若说。
"如果有一天,"她看着他,"你发现你师姐信的那个'光明',是真的——真的存在,真的能照亮黑暗,只是它从来不肯,为某一个人停下来——"
"你还会恨它吗?"
——
散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那一夜,他到底没烧那座坛。他只是把坛里那些"明尊债"的契书,一张一张,翻出来,烧了。烧契书的时候,他没看阿般若。
阿般若也没再追问。她只是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吃人的债契化成灰,黑色的念珠,在她指间一颗一颗,缓缓地捻过。
天快亮时,散人要走。
阿般若在他身后说:"我会跟着你一阵子。"
散人脚步一顿:"我不需要人跟着。"
"我不是跟着你。"阿般若说,"我是跟着我的问题。"
"我想看看,你这样一个把火恨进了骨头里、却又一直替火做事的人,最后会走到哪儿去。"
"是火赢,还是你赢。"
散人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他只是背着那柄旧剑,走进渭州黎明前的薄雾里。
身后,那个红衣的西域女祭司,捻着念珠,不远不近地,跟了上来。
他心里那个被她戳中的、不愿去碰的东西,这一路,被她那双烧着火的眼睛,照得无处可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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