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念笙请了三天假。
理由写得很简单——“身体不适,需外出休养”。方老师看了那张假条,又看了一眼她明显比平时白了几分的脸色,没有多问就签了字。
她走的那天早上,谁都没有告诉。
顾安池起床的时候,她的房门已经锁了。顾林郁下楼吃早饭的时候,她的座位是空的。两人坐在餐桌两边,看着那个空出来的位置,谁都没有说话。
顾安池放下筷子,拿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你去哪了?”
半分钟后,回复来了:“有事。三天后回。”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没有再追问。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了的牛奶,一口喝完了。
顾林郁坐在他对面,低着头,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中,没有夹菜。
“她去哪了?”他问。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自己。
顾安池摇了摇头。
顾念笙没有去机场。她坐的是高铁,永城到京城,四个半小时的车程。她选了一个靠窗的座位,戴着耳机,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
耳机里没有声音。她只是不想让别人跟她搭话。
她走的时候只带了一个很小的包。里面一套换洗衣服、一个充电器、一个证件夹,以及一块用锦缎包好的玉佩。
那块玉佩是沈渡清很久以前给她的。
“如果有一天你实在没办法了,”沈渡清说,“去找这个人。把这个给他看。”
顾念笙当时问过她这是谁。
沈渡清没有回答。她只是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复杂,像是在忍什么。
四个半小时后,高铁到站。
京城比永城大了不知道多少倍。顾念笙站在车站出口,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然后拿出手机,导航了一个地址。
那座宅子在京城老城区的最深处,藏在几条弯弯绕绕的巷子尽头。周围是高墙和古树,墙头上爬满了枯藤,门口没有门牌,没有标识,只有两扇深褐色的木门,门环是铜铸的,被岁月磨得发亮。
顾念笙站在门口,敲了三下门环。
过了很久,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老人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
“找谁?”
顾念笙没有说话。她从包里拿出那块玉佩,递了过去。
老人低头看了一眼玉佩,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他没有接,只是盯着那块玉看了两秒,然后把门拉开了一些。
“请进。”
顾念笙跟着老人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白墙和漏窗,墙外种着竹子和芭蕉,风吹过来的时候,竹叶沙沙作响,像雨声。
院子很大,比她想象的大。像一座被缩小了的园林——假山、池塘、回廊、亭子,错落有致地分布在一片安静的绿意之间。深秋的银杏叶落了满地,铺成一层金黄色的毯子。
老人把她带到一间茶室门口,微微欠了欠身:“请稍候。”
他转身走了。
顾念笙站在茶室里,没有坐。她打量着四周——木质的梁柱,竹编的帘子,墙上一幅水墨山水画,画的是雨中的山。整间屋子像是被时间遗忘了一样,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等了大概十分钟。
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一个人走了进来。
他很高,穿着一件深青色的长袍,腰间的带子松松地系着,垂下一截流苏。他的头发是青色的——不是染的那种青,是那种天然的、从发根到发梢都是青玉一样的颜色。很长的头发,散在身后,几乎垂到腰际。
他的脸很年轻,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年轻人的热度——冷,深,像一口被冻了很多年的井。他整个人站在门口的时候,像是带进来了一阵风,让茶室里的温度凭空低了一度。
顾念笙看着他,没有动。
他也看着她。
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了她手里那块玉佩上。他没有走过来,就站在门口,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用那双冰冷得不近人情的眼睛看着她。
“谁给你的?”他开口了。声音很平,像一片平整的冰面。
“沈渡清。”
他没有接话。但那双眼睛里的寒意,似乎薄了那么一点点。他又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过身,在茶桌后面坐了下来。
“坐。”
顾念笙在他对面坐下。她把玉佩放在桌面上,推到他面前。玉质通透,泛着一层温润的青色光泽。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拿起来。
“她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如果实在没办法了,就来找你。”
玉扶苏的嘴角没有动。他的表情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像一座被雕刻出来之后就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石像。他靠在椅背上,隔着那张茶桌看着她。
“那你现在有办法了?”
“没有。所以我来找你。”
她回答得很直接,没有铺垫,没有试探。冰蓝色的眼睛对上那双同样冰冷的眼眸,没有躲闪,没有畏惧,像是在用自己的温度去碰另一块冰。
玉扶苏看了她几秒。
然后他站起来,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帘边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我没有义务帮任何人。”
他说完,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茶室里只剩下顾念笙一个人。她坐在那张茶桌后面,面前还放着那块没有被他碰过的玉佩。她低下头,把玉佩重新包好,放回包里,没有站起来追。
她知道自己追不上。那个人走的时候,脚步没有任何犹豫。
但她也没有走。
她坐在那里,把包里那本随身带的书翻出来,放在桌上,开始看。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
门帘再次被人掀开了。
这次进来的人不一样——更暖一些,身上带着一种让人放松的气息。他穿着浅灰色的长衫,头发也是青色的,但比刚才那个人的颜色浅一些,像是被水洗过的淡青色。他的眉眼很温柔,嘴角带着一点自然的弧度,整个人像一杯刚沏好的茶,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温度。
他进来的时候看了一眼坐在桌边的顾念笙,笑了一下。
“等久了吧?”
顾念笙合上书,站起来。
他摆了摆手,示意她坐下,然后走到茶桌对面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他那人就那样,”他说,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天气,“你别往心里去。”
顾念笙重新坐下来。
他端着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眉心停留了一瞬,又移开了。
“我是百里扶离,”他说,“你不用紧张。他那边我已经说过了,他会帮你的。”
顾念笙看着他。
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她准备了所有关于“为什么需要帮助”的理由和解释,但这个人没有问。他看了一眼那块玉佩,看了一眼她,就做了决定。
“……谢谢。”
百里扶离笑了一下,把茶杯放下,从袖口里拿出一张白色的卡片,递给她。卡片很普通,上面只有一个电话号码,没有任何名字和头衔。
“以后有什么事,打这个电话。不管什么时候,都有人接。”
顾念笙接过那张卡片,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收进口袋里。
“你们……不问我为什么来?”
百里扶离歪了歪头,想了一下:“问那个做什么?你拿着沈渡清的信物过来,就已经够了。她肯把这块玉给你,说明你不是坏人。”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而且你看起来也不像是会随便开口求人的人。能让你跑这么远来找我们的,一定是大事。”
顾念笙的手指在口袋里碰了一下那张卡片的边缘,没有回答。
百里扶离站起来,朝她笑了笑:“你要在京城待多久?”
“明天回去。”
“那今晚住这儿吧,天都快黑了。客房有空着的,我让人收拾一间。”
他说得自然,像是在招待一个远道而来的亲戚。顾念笙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但百里扶离已经转身走到门口了,回头看了她一眼:“别客气,你既然来了,就是客人。”
他走了之后,茶室里又安静了下来。
顾念笙坐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薄薄的名片。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有一点凉——不是天生的那种凉,是刚才在那个人面前坐了一会儿之后染上的温度。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一棵很大的银杏树,叶子已经落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风里轻轻晃动着。金黄色的扇形叶片在夕阳下闪闪发光,像是有人把碎金子撒了一树。
她在那棵树下站了很久。
口袋里的名片贴着大腿,薄薄一片,像一面很小很小的盾牌。
那天晚上,顾念笙住在了那座古宅的客房里。
客房不大,但很舒服。床是木质的,铺着干净的棉布床单,窗台上放着一盆半开的水仙。窗外的院子里,月光把那一地的银杏叶照成了银白色。
她躺在床上,没有睡。
她在想玉扶苏。那个人进门的时候,她感觉到了一股很冷的气息——不是普通人的冷,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站在一口深井旁边往下看,黑得看不见底。
但她不怕。
她害怕过很多东西,但不怕冷。
她又想起了百里扶离。他的笑很暖,像春天的风。他说“他会帮你的”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犹豫,像是这件事已经定下来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她的枕头上。她伸手碰了一下那道月光,指尖是冷的。
她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顾念笙起来的时候,客房门外放着一份早餐。一碗粥,一碟小菜,一个剥好的煮鸡蛋。碟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很好看,圆润中带着一点俏皮:“吃完了再走,路上别饿着。”
没有署名。但她知道是谁。
她吃完早餐,把碗碟收拾好,拎着包走出了客房。穿过那条长长的回廊时,她看到了一个人。
玉扶苏站在那棵银杏树下。
他穿着昨天那件深青色的长袍,青色的长发散在背后,被晨风吹起来几缕。他站在那一地金黄色的落叶中间,像一幅刚画好的水墨画。
他没有看她。
顾念笙也没有停下来。
她继续往前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了一下头。
玉扶苏还站在那里。
他看着那棵银杏树,像是在等风再吹一次。
顾念笙转过头,推开那扇深褐色的木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阳光很亮,照在京城灰白色的街道上,有些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睛,然后朝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口袋里那张名片,还有那块玉佩,一起贴着大腿,隔着布料传来一点淡淡的凉意。不算暖,但不冷。
她走了一段路,拿出手机,给顾安池发了一条消息:“下午到。”
又给顾林郁发了一条:“明天正常上学。”
两条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顾安池的消息就弹回来了:“我去接你!”
顾念笙看着那三个字加一个感叹号,停了两秒,然后打了两个字:“不用。”
又过了两秒,她补了三个字:“校门口见。”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继续往前走。
京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穿着黑色风衣、个子很高的女孩。她淹没在人群里,和每一个匆匆赶路的旅人没有什么区别。
但她的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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