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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

那天晚上,顾念笙又失眠了。

身体还在虚弱期,皇甫烟的药已经把心脏抽痛的频率压到了最低,但她睡不着。躺下去不到半小时就会醒过来,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胸口闷闷的,像堵着一团湿棉花。

凌晨两点,她坐起来,穿上拖鞋,出了房门。

走廊很暗。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色。她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本来想去楼下倒杯水。

但经过顾林郁房门口的时候,她停下了。

门缝下面没有光。里面的人应该已经睡了。但她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声响——不是翻身,不是咳嗽,是呼吸。很急促的呼吸,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

她站在门口,没有动。

然后她听到了他的声音。

“……别碰我。”

三个字。很轻,很哑,像是从梦的最深处挣扎着浮上来的。不是那种大声喊出来的梦话,而是那种压着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的声音。

顾念笙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我不想……别碰我……”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中间夹着那种又浅又急的喘息。像是在梦里,他又回到了那个房间,回到了那个十三四岁的夜晚,面对着一个喝醉了酒、盯着他看的男人。

顾念笙站在门口,冰蓝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微微泛着光。

她没有敲门。没有推门。没有做任何事。

她只是站在那里,听着。

过了大概两分钟,里面的声音渐渐小了。急促的呼吸变平缓了,含混的呢喃变轻了,然后彻底消失了。他又睡着了。

顾念笙站在那里,又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间。她躺在床上的时候,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

她睡不着了。

第二天早上,顾念笙下楼的时候,顾瀚文的管家等在楼梯口。

“小姐,老爷子请您去书房一趟。”

顾念笙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跟着他上了二楼。

书房的门虚掩着。顾瀚文坐在红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账册,手里端着茶杯。他听到敲门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坐。”

顾念笙在他对面坐下来。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脸色还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白,嘴唇比平时淡了一个色号。她坐得很直,脊背没有挨着椅背,两手放在膝盖上。

顾瀚文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打量了她几秒。

“你哥回来也一个多月了,”他开口了,语气很平,像是在谈一件公事,“你觉得他怎么样?”

顾念笙没有回答。

她看着他,冰蓝色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顾瀚文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说话,又补了一句:“我是问,他这个人……能做事吗?还是就是个废物?”

废物。

这两个字从顾瀚文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的茶是不是凉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谈论一件与他无关的事情。

顾念笙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只是很轻微的一下。然后她松开了。

“他是你孙子。”她说。

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顾瀚文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孙子?他除了流着顾家的血,跟顾家还有什么关系?二十年没养过,没教过,没管过。现在接回来,总得有点用处吧?”

顾念笙没有接话。

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本摊开的账册上。上面的数字密密麻麻的,她扫了一眼就全部记住了——顾家最近在做的一笔生意,利润很大,风险也不小,牵扯到一些灰色地带。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着顾瀚文。

“他有用的地方,”她说,“跟你没关系。”

顾瀚文的眉毛动了一下。

他看了顾念笙好几秒,像是在重新打量她。这个孙女平时话少得可怜,一年到头也说不了几句完整的话。但今天她说了两句。两句都不好听。

“……行,”顾瀚文重新端起茶杯,“你出去吧。”

顾念笙站起来,转身走出书房。她的脚步还是那么轻,脊背还是那么直。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他是我哥。”她说。

然后她推门出去了。

当天下午,顾念笙坐在教室里,低着头看手机。

顾安池在旁边写着什么,笔尖唰唰地响。顾林郁坐在左边,面前摊着一本书,但没有在翻页。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但视线是散的,像是在发呆。

顾林郁注意到顾念笙今天早上回来之后,脸色比出门前更白了一点。他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不知道她见了谁,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注意到她握手机的手指比平时更用力了一些。

他张了张嘴。

又闭上了。

然后他又张开了。

“……你今天早上……”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差点被窗外的风声盖过去,“去了哪里?”

顾念笙的手指停了一下。

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这是她第一次在他主动问话的时候,转过头来正眼看他。

“……书房。”她说。

顾林郁的喉咙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不知道怎么开口。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课本,声音更轻了:“……他找你……说了什么?”

顾念笙没有回答。

她看了他一会儿,冰蓝色的眼睛在他的侧脸上停留了几秒。他的耳朵尖又泛粉了,他紧张的时候总是这样——耳朵尖会先红,然后才是脸。

“……没什么。”她说。

她转回头,继续看手机。

顾林郁没有再问。

但他知道,她在说谎。他分辨得出来。因为他说了十几年谎,他太熟悉那种“不想让你知道所以轻描淡写”的语气了。

他没有拆穿她。

那天放学,顾念笙在校门口等校车的时候,顾林郁走到她身边,站住了。他站在她右边——平时他都是站在她后面的。但这次他站到了她旁边。

两人肩并肩,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顾念笙没有看他。但她也没有走开。

校车来了,顾安池从后面跑上来,书包带子甩在肩膀上,冲他们喊:“快上来快上来,我占了最后一排!”

三个人上了车,在最后一排坐下。顾念笙靠窗,顾安池中间,顾林郁靠过道。和教室里一模一样的排列。

校车开动之后,顾安池掏出一包薯片,咔嚓咔嚓地嚼着。他吃了一片,递到顾念笙嘴边:“来一口。”

顾念笙没理他。

他又往前递了递:“就一口。”

顾念笙低头看了一眼那片薯片,张嘴咬了一口。她的动作很轻,嘴唇几乎没有碰到顾安池的手指,但顾安池还是像被电了一下似的缩回了手,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了。

他低下头假装吃薯片,再也没说话。

顾林郁坐在他旁边,看到了他红起来的耳朵尖,也看到了顾念笙咬那口薯片之前、目光在顾安池手指上停留的那零点几秒。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也想递点什么东西给她。但他不知道该递什么。

校车在傍晚的阳光里往前开,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穿过那片越来越暗的天色。顾念笙靠在车窗上,闭着眼睛,呼吸很浅很浅。

右边的耳朵里塞着耳机。

左边的耳朵空着。

顾林郁坐在她左边的过道旁,一整个车程,什么都没有说。

但他把校车窗户关小了一点点。因为风灌进来的时候,吹到了她这边,她的肩膀缩了一下。很小的一下。

他注意到了。

那晚回到家,顾念笙在床头发现了皇甫烟留下的那个小布袋。她拿出来看了一眼,里面还剩一颗白色的丹丸——皇甫烟说过,“睡之前喝的那瓶”吃完了之后,如果还睡不好,就把这个含在舌下。

她拿了一颗,放进嘴里。

很凉。凉得舌尖有点发麻。她躺在床上,感受着那种凉意从舌根蔓延到喉咙,然后慢慢扩散到整个胸腔。

她闭上眼睛。

没有再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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