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中午,顾念笙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苍白的侧脸上。她的嘴唇还是没什么血色,眼睑下面泛着一层淡淡的青色,呼吸很浅,浅到胸口几乎没有起伏。
她没有睡着。
但她的身体像一台电量快要耗尽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叫嚣着需要休息。心脏时不时地抽痛一下,不剧烈,但持久,像一根细针一直扎在胸腔里,拔不出来。
她闭着眼睛,没有动。
顾安池坐在她右边,手机屏幕亮着,在看一条本地新闻。他刷了两下,手指忽然停住了,整个人微微往前倾了一下。
他的表情变了。
顾念笙没有看到。顾林郁坐在左边,正低头写着什么,也没有注意到顾安池那一瞬间的僵硬。
顾安池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念念。”他的声音很轻。
顾念笙没有睁眼。但她的眼睑动了一下,表示她在听。
“你周末……出去了吗?”
安静了两秒。
“……没有。”她说。声音有点哑,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磨了一下。
顾安池看着她的侧脸。
她的睫毛很长,闭着的时候投下两小片弧形的影子。她的呼吸还是很浅,浅到像是在省着用每一口气。
他没有再问。
但他把手机拿起来,又看了一眼那条新闻。标题很短,就几个字——
“城西居民区一男子失踪,警方已介入调查。”
下面是两行更小的字:“邻居称该男子独居,无固定工作。监控设备于当日凌晨出现故障,未拍到任何可疑人员。”
顾安池把屏幕摁灭了,把手机塞进口袋里。
他看了顾念笙一眼。
她的嘴唇还是白的,脸色还是差的,呼吸还是浅的。她的手指放在桌面上,微微蜷着,像是在忍着什么。
他什么都没说。
但他在心里,把那条新闻的每一个字都记了下来。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顾念笙站起来,眼前黑了一瞬。
很短的一瞬,不到一秒。但她的身体晃了一下,手扶住了桌沿,桌沿被她抓得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声。
顾安池还没来得及反应,顾林郁已经先一步伸手了。
他的手悬在她胳膊旁边,没有碰到,只是悬着。
“……你没事吧?”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吓到她。
顾念笙扶着桌沿站了两秒,等那阵眩晕过去之后,抬起了头。她没有看他,但那两个字她听到了。
“没事。”
她松开桌沿,朝教室门口走去。背影还是很直的,像一棵被风吹得摇摇晃晃但始终没有倒下的树。
顾林郁站在原地,看着她走出去的背影。
他的手指还悬在刚才的位置,没有收回来。过了几秒,他慢慢地收回手,垂下眼睛,把那截胳膊放回身侧。
那天晚上,顾念笙回到房间之后,没有开灯。
她靠着门板坐在地上,膝盖抵着胸口,把脸埋进膝盖里。心脏又在抽痛了,一下一下的,像是被人握着拳头敲她的胸骨。她的呼吸变得有点短促,每一次呼气都带着一点点灼热的刺痛感。
她忍了一会儿。
然后她摸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发了一条消息。
只有两个字:“在吗?”
对方秒回:“来。”
顾念笙把手机放回去,靠着门板又坐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打开门,走了出去。
她没有去皇甫烟的工作室。
皇甫烟来了顾家。
顾念笙走到后门的时候,门铃已经响了。她拉开门,皇甫烟站在门外,穿着一件宽大的灰色斗篷,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布袋里叮叮当当地响,像是装了一堆瓶瓶罐罐。
“你脸色差成这样还敢叫我过来,”皇甫烟看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点责备,“进去说。”
顾念笙侧身让她进来。
皇甫烟在后院站了一下,吸了吸鼻子,然后目光落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她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那里残留着一丝极淡极淡的气息,普通人的嗅觉根本闻不到,但她能。那是龙族的气息,雨水的味道,混合着一种很古老的香。
她看了顾念笙一眼。
顾念笙什么都没有察觉。她站在那里,抱着胳膊,身体微微偏向一侧,像是在忍着什么。
皇甫烟没有说破。
两人上了三楼,进了顾念笙的房间。皇甫烟把门关上之后,把布袋往桌上一放,从里面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深褐色的丹丸,递过去。
“含着,别嚼。含化了再咽。”
顾念笙接过来,放进嘴里。丹丸在舌下慢慢化开,一股温热的气流顺着喉咙滑下去,流到胸腔里,把那些针刺一样的疼痛缓了一缓。
皇甫烟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桌上那盏已经熄灭的油灯。
“你动了封印?”
顾念笙没有否认。
她闭着眼睛,靠在自己床头的墙上,等那股温热的感觉在胸口铺开。她的脸色还是很白,但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
皇甫烟没有追问。
她只是拉开布袋的拉链,从里面拿出几个小瓶子,在桌上一字排开,然后搬了把椅子坐下来,开始调配什么。她的动作很轻,很稳,像在做一件做过无数次的事情。
顾念笙闭着眼睛,听着那些瓶瓶罐罐碰撞的声音,慢慢地放松了一点。
“……别跟别人说。”她开口,声音很轻。
皇甫烟手里的动作没有停。
“我什么时候跟别人说过?”
顾念笙没有回答。
但她知道皇甫烟不会说。
房间里的两个人,一个坐着调配药粉,一个靠着墙含药丸。谁都没有再说话。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像一只睁着的眼睛。
皇甫烟一直待到很晚才走。
她走的时候,把那几个小瓶子留在了顾念笙的桌上,贴了标签:白天的、晚上的、不舒服的时候含的、睡之前喝的。
然后她拎着布袋,从后门离开了。
顾念笙站在房间门口,听着皇甫烟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然后消失。她转身关上门,走到床边,拿起皇甫烟留下的那个小瓷瓶,倒了一粒晚上吃的,咽下去。
很苦。但她没有喝水。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那晚她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水面上。脚底下是深不见底的蓝色,像海,又像天。水面上泛着细碎的波纹,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水底深处浮上来。
她低头看着水面。
水面上有她的倒影。和平时不一样——她的头上长着冰蓝色的角,很大,很精致,斜向上展开,像两柄精心打磨过的弯刀。她的眼睛在倒影里亮得惊人,冰蓝色的瞳仁深处,有细碎的光在流转。
她盯着那个倒影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到了远处的地平线。那里的天和水连成一片,分不清边界。地平线上站着一个人——太远了,看不清楚脸,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轮廓。
那个人在笑。
笑声很好听,顺着水面传过来,像风吹过竹林,像雨落在荷叶上。
然后那个声音开口了。
“若笙。”
顾念笙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心脏猛地抽了一下。
不是痛。是震。
像有人在她心里敲了一下钟,余音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震得她整个胸腔都在发颤。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她醒过来了。
凌晨三点。房间里一片漆黑。她睁着眼睛躺在床上,心跳得很快,快得像刚跑完一千米。她的胸口在起伏,呼吸有些急促。
她坐起来,下意识地碰了一下自己的眉心。
什么都没有。指尖下面是光滑的皮肤,没有图腾,没有温度,什么都没有。
但她记得那个梦。
“……若笙。”
那是谁?那是她吗?
她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看着窗外那轮还没有落下去的月亮。月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出了一层淡淡的银色。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感觉,那口井又裂开了一点。
第二天早上。
顾念笙下楼的时候,发现门口的地上放着一个保温杯。
她愣了一下,弯腰捡起来。保温杯是银灰色的,很普通的款式,没有标签,没有字条。杯壁还是温的,像是刚被放在这里不久。
她拧开盖子。
里面是姜茶。
颜色很深,气味很冲,一看就是生姜放多了,辣到呛喉咙的程度。但她的手指贴着温热的杯壁,站在那里,没有动。
她抬头看了看走廊——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三楼的另一扇门紧闭着,不知道里面的人是在睡还是已经醒了。走廊中间的房门也关着,听不到任何声音。
她低头看着那杯姜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辣。辣到舌头都在发麻。但她咽下去了,又喝了一口,然后拧好盖子,把保温杯抱在怀里,下楼去了餐厅。
餐厅里,顾林郁已经在了。
他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放着一碗粥,没有动。他低着头,像是在看碗里的米粒,耳朵尖泛着一层很淡的粉色。
顾念笙在他对面坐下来,把保温杯放在桌上。
她没有看顾林郁。
顾林郁也没有看她。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桌子,一碗粥,一杯姜茶。谁都没有说话。
但顾安池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看到桌上多了一个保温杯,多看了一眼,然后笑了。他没有问那是谁的,也没有问是谁放的。他坐下来,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块煎蛋,含混地说:“今天粥不错,你们多吃点。”
顾念笙端起了粥碗。
顾林郁也端起了粥碗。
两只碗碰在一起,发出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声响。
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但枝丫上还有几片没掉的,在晨风里轻轻晃动着,像是在告诉谁——
冬天还没来。
还可以再长一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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