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念笙坐在房间里,四周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地板上画着一个圆形的阵法。线条是用朱砂混合着银粉画出来的,弯弯绕绕,像一朵从地面长出来的花。圆心处点着一盏小灯——不是电灯,是一盏油灯,灯芯浸在一种淡金色的油脂里,火焰不大,但很稳,连一丝晃动都没有。
她坐在阵法边缘,双手放在膝盖上,闭着眼睛。
她在等。
阵法是沈渡清教她的。说是阵法,其实更像一条线——一条从她这里连到沈渡清那里的线。只要她点起这盏灯,对面的人就会知道她在找她。
等了大概三分钟,油灯的火焰跳了一下。
然后沈渡清的声音从灯芯里传出来,懒洋洋的,像刚睡醒:“……这么晚了,找我什么事?”
顾念笙没有寒暄。
“我想知道顾林郁的事。”
灯芯里的声音沉默了一瞬。
“哪方面?”
“所有。那些人对他做了什么。”
又是一阵沉默。比刚才更长。灯芯里的火焰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另一头叹了口气。
“你确定要知道?”
“确定。”
沈渡清没有再多问。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那些画面就来了——不是声音,不是文字,是画面。一幅接一幅地涌进顾念笙的脑海里,像有人把一卷被藏了很久的胶卷强行塞进了放映机,一帧一帧地在她眼前转动。
她看到了。
那些年,那些事。顾林郁被关在储藏室里的样子,蜷缩在角落里,膝盖抵着胸口,像一只被遗弃在纸箱里的小猫。他挨打的时候咬着嘴唇不出声,因为他知道出声会换来更重的打。他饿到偷吃厨房里的剩饭,被发现后被打了一顿,然后被关了两天不给饭吃。
那些画面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刮着她的内脏。
她忍住了。
然后她看到了另一个画面。
一个男人——赵某——喝醉了酒,踉跄着走进顾林郁的房间。顾林郁那时候大概十三四岁,刚洗完澡,穿着单薄的旧T恤。他瘦得像一根竹竿,但那张脸生得很好看,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过于精致了。
赵某站在门口,盯着他看了很久。
顾林郁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墙壁。
赵某笑了一下,伸手去摸他的脸。
顾念笙看到了那一刻顾林郁的眼睛——那双后来她熟悉了的、像枯井一样的眼睛,在那一刻,裂开了一道很深很深的缝。不是害怕,不是恐惧,是一种比恐惧更黑暗的东西。像是一整个人被生生撕开了一条口子,里面的光全部漏光了。
然后画面断了。
她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也许什么都没发生。也许发生了。画面只到这里就断了,像一卷被剪断的胶卷。
但她不需要知道更多了。
她睁开眼睛。
油灯还在烧,火焰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沈渡清的声音从灯芯里传出来,比刚才轻了一些:“……念念?”
顾念笙没有回答。
她的手指抬起来,触碰了一下眉心。
那一瞬间,她的指尖下浮现出一道冰蓝色的光。一滴水的形状——水滴图腾,从她的眉心缓缓亮起,像一颗从皮肤深处升起来的星星。
她站了起来。
阵法里的油灯熄灭了一瞬,然后重新燃起,但火焰变了颜色——从淡金色变成了冰蓝色。
顾念笙的长发开始无风自动。她的校服从领口开始,一点一点地变成了另一种质地——冰蓝色的丝绸,上面浮动着细密的龙鳞纹路,像月光照在湖面上泛起的涟漪。衣摆拖到地面,边缘缀着银色的暗纹,像是随时会化成水的冰凌。
她的额角在微微发烫。
两只冰蓝色的龙角从她的发间生长出来,斜向上展开,弧度优美而锋利,像两柄精心打磨过的弯刀。角的表面泛着玉石一样的光泽,又像是从深海里打捞上来的冰晶。
她的眼睛还是一样的冰蓝色。
但那双眼睛里,现在有了别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激动,甚至不是情绪。那是一种很古老很冷的东西,像是从龙族血脉的最深处浮上来的——神的凝视。
顾若笙。
这个名字从她身体里浮了上来。她是顾念笙,但她也是顾若笙。那个为天道打过大工、杀过祸乱者、从星域一路杀下来的真神。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骨节分明。修长。干净。指尖还带着一点点画阵法时沾上的朱砂。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
一柄剑出现在她手中。剑身是冰蓝色的,半透明,像是一块被雕琢成长剑形状的寒冰。剑脊上有一条很细的银线,从剑柄一直延伸到剑尖,像一道凝固的闪电。
她握着那把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吹起了她冰蓝色的神袍和长发。她那两只龙角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像两座微缩的冰峰。
她站在窗台上。
三楼。不算高。但她落下去的时候没有发出声音,像一滴水落进另一滴水里。冰蓝色的身影在月色中一闪而过,落在了后院的老槐树底下。
树影晃动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平静。
阵法在她落地的瞬间已经启动了。地面上亮起一圈淡淡的冰蓝色光芒,像一道圆形的门被打开了。她站在光芒中心,身形渐渐变淡,然后消失了。
一分钟后,她出现在另一个地方。
城西。那片老旧的居民区。四楼。401室的门前。
她没有敲门。
剑尖抵上门锁的位置,冰蓝色的寒气渗进去,锁芯发出轻微的咔嚓声,门无声地开了。
里面一片漆黑。
客厅很小,堆满了杂物。沙发上搭着一件皱巴巴的外套,茶几上摆着几个空啤酒罐和半包花生米。空气里弥漫着烟味、酒味和一种发馊的饭菜味。
顾若笙穿过客厅,推开了卧室的门。
赵某躺在床上。
他睡得很沉,打着鼾,嘴角还挂着一道干涸的口水印。他的脸是浮肿的,鼻头泛红,指甲缝里塞满了烟渍。一个普通的中年男人,看起来和任何一个在街头巷尾擦肩而过的人没什么两样。
但顾若笙知道他的味道。
她的龙族血脉让她能闻到很多东西——恐惧、谎言、恶意。这个男人的身上,弥漫着一层很厚的、像油污一样的恶意。那种味道渗进了他的皮肤里、骨头里、血液里,洗不掉。
她站在床边,看着他。
剑尖垂在地板上,没有举起来。
她等了几秒。
然后赵某醒了。也许是感觉到了冷,也许是感觉到了什么更深层的东西。他的眼皮跳了一下,睁开了眼睛。
他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很高的女人,站在他的床边。冰蓝色的神袍,冰蓝色的龙角,冰蓝色的眼睛。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把半透明的冰剑上,折射出无数细碎的光点。
赵某张开嘴,想要尖叫。
但他发不出声音。
顾若笙看了他一眼。只是一个眼神。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恨,没有杀意,甚至没有审判。像一个神在看一只蝼蚁。
然后她动了。
第一刀。从他的右肩划到左腰。伤口不深,刚好够让他感觉到痛,又不至于让他立刻死掉。赵某的身体在床上蜷缩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像漏气一样的声响。
第二刀。从他的左臂划到右手腕。
第三刀。第四刀。她每一刀都避开了致命的位置,每一刀都足够让他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血肉被划开的感觉。他的尖叫声被某种东西封住了,只有那些嘶嘶的气音从他喉咙里逸出来,像一只被踩住的破风箱。
他看着她。
他的眼睛里全是恐惧——那种纯粹的、没有任何遮掩的恐惧。他认出了她。他认出了那双眼睛——那双冰蓝色的眼睛,他曾经在某张照片上见过。那是顾家的女儿。那是被他虐待了十二年的那个男孩的妹妹。
他想求饶。他想喊“我错了”。他想说他只是喝了酒,他只是一时糊涂,他什么都没做——
但顾若笙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最后一刀,从喉咙划过。
干净。利落。无声。
血溅到她冰蓝色的神袍上,但那件衣服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血迹碰到布料就化开了,像雨水落进湖水里。
赵某的眼睛还睁着。
但里面已经没有光了。
顾若笙低头看着他。
她站在那里,提着那把冰蓝色的剑,站在一地尚未干涸的血泊中间。她的龙角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她的神袍干净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她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像一尊被雕刻出来的神像。
然后她举起剑,在空气中划了一道弧线。
卧室里的血迹开始消失。不是被擦掉,是像被什么东西“收回”了——那些血从地板上升起来,化作细小的光点,汇入她的剑身中。她的剑亮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半透明的冰蓝色。
她把剑收回掌心。剑身化为一缕冰蓝色的雾气,消散在空气中。
然后她转过身,走出了401室。
门在她身后自动合上,锁芯发出轻轻的咔嚓声。和来的时候一样,她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她从居民楼里出来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她站在巷口,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夜色正在退去,远处的天际线上有一层薄薄的、像被水洗过的浅蓝色。她站在巷口,冰蓝色的神袍在晨风中轻轻摆动,龙角在晨曦中折射出细碎的光。
她低头看了自己的手。
干净的。什么都没有。指甲缝里连一丝血迹都没有。
然后她眨了眨眼睛。
那两只冰蓝色的龙角开始变淡,从尖端的部分慢慢化为光点,消散在空气中。她的神袍从下摆开始褪色,冰蓝色的丝绸变成了校服的深蓝色面料,鳞纹消失,袍角变成了校服裙摆的褶皱。她的长发变短了一些,落回肩头,低马尾垂在脑后。
只有眉心那滴水滴图腾还亮着,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
她闭上眼睛。
再次睁开的时候,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空的,静的,像一个普通的十七岁少女刚睡醒时那种茫然的空白。
她站在巷口,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她的手扶住了一旁的墙壁,弯下腰,咳嗽了一声——很轻的一声,但在寂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直起身,继续走。
走得很慢。比平时慢了很多。
路过一家便利店的时候,玻璃门映出了她的脸——惨白惨白的,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眼底泛着一层淡青色。她看着玻璃上的自己,歪了歪头,像是在辨认这是谁。
然后她继续走了。
回到顾家老宅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她没有从正门进去。她从后院的那棵老槐树底下翻墙进来的,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撑了一把地面才站稳。她拍了拍手上的土,从后门进了屋,沿着楼梯走回三楼。
走廊里很安静,没有人起来。
她推开自己的房门,走进去,关上门。
然后她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又咳嗽了一声。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什么都没有,没有血,但她的手背能感觉到那种从胸腔里涌上来的、滚烫的刺痛。
心脏在抽痛。
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捏着它又松开。
她靠着门板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浅蓝变成了灰白。然后她强撑着站起来,走向床边。经过书桌的时候,她的手肘不小心碰翻了那盏已经熄灭的油灯——灯碗倾斜了一下,里面的残油洒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
她没有管。
她倒在床上,连被子都没盖,就那样蜷缩成一团,闭上了眼睛。
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
她睡着了。
早上七点,闹钟响了。
顾念笙睁开眼睛。
她躺在床上,被子好好地盖在身上——不,她记得自己没有盖被子。但被子确实盖在她身上,连边角都掖好了。
她坐起来,觉得浑身都不对劲。胸口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呼吸的时候会有一点刺痛。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干净的,指甲缝里什么都没有,指节上也没有划痕。
但她觉得很累。
像是跑了一整夜,又像是淋了一场很大的雨。
她晃了晃脑袋,下床,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自己脸色不太好,嘴唇有点白,眼底有一圈淡青色。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然后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
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什么?她不知道。
她换了校服,戴好耳机,下了楼。
餐厅里,顾安池已经在了。他正往面包上抹果酱,抹得乱七八糟的,桌面上沾了一大片红色。他看到顾念笙下来,冲她笑了一下:“早!”
顾念笙没有回答。她在他对面坐下来,接过他推过来的那杯牛奶,端起来喝了一口。
顾林郁也下来了。
他穿着校服外套,领口拉到最上面,坐到了顾念笙左边。他坐下来的时候,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
然后他低下头,端起面前的粥碗,开始喝。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但顾林郁注意到了——她的脸色比昨天白了一些,嘴唇没什么血色。她喝牛奶的时候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有一点发抖。
他张了张嘴。
然后又闭上了。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问。他不懂怎么问。他活着的这些年里,从来没有人问过他“你还好吗”,他也从来没有问过别人。
但他把粥碗推到了她面前。
那碗粥他没有动过的,还冒着热气。
顾念笙低头看着那碗被推过来的粥,没有抬头看他。
但她伸出手,把那碗粥端起来,喝了一口。
顾安池在旁边看见了这一幕,嘴里塞着面包,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大概是在夸顾林郁。
没有人回答他。
但三个人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同一碗粥的温度,从一个人的手里传到了另一个人的手里。
窗外的天已经全亮了。
院子里的老槐树在晨风里轻轻晃动着枝丫,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后院的地面上,有一片泥土比周围的颜色深了一点点。不仔细看的话,谁也看不出来。
那是凌晨的时候,一滴水珠落下来的位置。
那滴水是冰蓝色的。
现在已经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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