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放学,顾安池在校门口拦住了两个人。
“今晚夜市,”他说,表情严肃得像在宣布什么重大决定,“你们俩都去。”
顾念笙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顾林郁站在她身后半步,手里攥着书包带子,目光在顾安池和顾念笙之间来回了一下。他不知道夜市是什么——字面意义上的“不知道”。他以前生活的那个地方,没有夜市。天黑之后就是天黑,灯灭了就是睡觉,没有人在晚上出门,因为晚上出门会遇到不该遇到的人。
“我……”顾林郁张了张嘴。
“没有‘我’,”顾安池打断他,“你书包给我。”
他伸手把顾林郁的书包摘下来,甩到自己肩膀上,又去摘顾念笙的。顾念笙侧了一下身,没让他碰到。
“我自己背。”
“行,”顾安池也不坚持,转身走在前面,“走,校门口坐公交,四站路,下车走五分钟就到。”
顾林郁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一眼顾念笙。
顾念笙已经跟上去了。她走得不快不慢,脚步声很轻,和平时一样。她什么都没说,但她的方向是校门口的公交站。
顾林郁站在原地,看着两个背影一个快一个慢地往校门方向走。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一点,他伸手拢了一下,然后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夜市在城东的一条老街上。
长街大概五百米,两侧搭着橙黄色的棚子,棚子下面是一家接一家的小摊。卖烤串的、卖铁板鱿鱼的、卖炒栗子的、卖糖葫芦的、卖衣服的、卖玩具的、卖各种小玩意的。人很多,挤挤挨挨的,空气里混杂着油烟、糖炒栗子的甜香、铁板上的滋滋声和此起彼伏的叫卖声。
顾林郁站在街口,愣住了。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光。
五颜六色的招牌灯箱、棚子底下挂着的暖黄色灯泡、摊主面前那口油锅里跳跃的火光——这些光落在他眼睛里,把他那双枯井一样的瞳孔照出了一层浅浅的亮色。他的脖子微微抬起,像是很久没有抬头看过这么亮的东西了。
顾安池已经钻进人堆里了。他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你们快来——这家的烤面筋绝了!”
顾念笙站在顾林郁身边,没有催他。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些灯、那些人、那些冒着热气的摊子。她来过这里,不止一次。但每次来都是一个人,买完就走,从不逗留。她不知道“逛夜市”应该是什么样子的。她只是站在他身边,等他回过神来。
过了大概十秒,顾林郁动了一下。
他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又一步。
顾念笙跟在他身边,没有走到前面去。
两人在人群里慢慢往前走,不紧不慢,像两条靠得很近的鱼,在热闹的水流里找到了自己的速度。
顾安池站在一个烤面筋的摊子前面,手里举着三串热气腾腾的东西,朝他们招手。他的脸被摊子上的火光映得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拿着!”他把两串塞过来,一串给顾林郁,一串给顾念笙,“趁热吃。”
顾林郁低头看着手里那串烤面筋。刷了酱,撒了辣椒粉和孜然,表面被烤出微微焦黄的纹路,正冒着白气。他犹豫了一下,咬了一口。
烫。辣。香。
三个感受几乎同时涌上来,把他的味蕾炸得有点懵。他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又咬了一口。
顾安池在旁边观察他的表情,看到他又咬了一口之后,嘴角咧到了耳根:“怎么样?是不是很好吃?”
顾林郁没有回答,但他没有停下来。
三个人一边走一边吃。顾安池是天然的导航,哪家摊子前面排队他就往哪家冲,冲过去站到队伍最后面,回头喊:“你俩过来站我前面!”
顾念笙站在队伍里,不说话,也不看手机。她的目光落在顾林郁身上——他还在吃那串烤面筋,吃得很慢,像是在认真品尝每一口的味道。他的嘴角沾了一点辣椒粉,自己没发现。
她没有说。
顾安池发现了。他伸手用拇指帮他擦了一下:“哥,你嘴角有东西。”
顾林郁愣住了。
他习惯了被人打,被人骂,被人嫌弃。但他不习惯被人擦嘴角。那个动作太轻了,轻得像碰了一下羽毛。他站在原地,看着顾安池收回手,若无其事地转过身去跟摊主说话,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的耳朵尖红了一点。
顾念笙看到了。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在那个红了一下的耳朵尖上停留了半秒,然后移开了。
三人走着走着,路过一个套圈的摊位。地上摆满了各种小玩意儿——玩偶、玻璃杯、陶瓷小猫、一个看起来像假货的玉坠子。老板站在一旁吆喝:“十块钱十个圈,套中哪个拿哪个!”
顾安池停下来,眼睛亮了。
“我要玩!”
他掏了十块钱,接过十个塑料圈,站在白线后面,开始扔。第一个偏了,第二个砸中了陶瓷小猫的尾巴弹开了,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一个都没套中。
顾安池看着手里剩下的五个圈,表情从兴奋变成了认真,从认真变成了咬牙切齿。他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又扔了一个。
又没中。
顾林郁站在旁边,看着他。
他从来没有玩过这种游戏。他生活的那个世界里没有“游戏”这种东西。但他看着顾安池那个咬牙切齿的表情,忽然觉得——原来“不中”也可以这么开心。
顾安池把手里的圈递过来:“哥,你来试试。”
顾林郁愣了一下:“……我?”
“对啊,试试嘛,又不亏。”
顾林郁犹豫了一下,接过那五个塑料圈。圈很轻,握在手心里像几根一折就断的塑料棍。他站在白线后面,学着顾安池的样子,瞄准了最远的那个——一个看起来不值什么钱但颜色很鲜艳的小狐狸玩偶。
他扔出了第一个。
圈飞出去,划过一道弧线,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离那个小狐狸不到一寸的地方。
差一点点。
顾安池在旁边喊:“再来再来!”
顾林郁又扔了一个。
第二个差得更远。第三个也是。他的手腕在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很久没有这样“瞄准过什么东西”。他生活的那些年里,他的目光是被按在地上的,他不可以“看远”。
但现在,他在瞄准。
第四个圈飞出去的时候,他的手稳了很多。圈落在小狐狸的耳朵上,弹了一下,然后——套住了。
顾安池欢呼了一声,比顾林郁本人还激动:“中了中了!你套中了!”
摊主把那只小狐狸拿起来,递给顾林郁。顾林郁接过来,握在手心里。小狐狸是毛绒的,不大,刚好能握满一只手掌。毛很软,颜色是暖橙色的,眼睛是两个黑色的圆扣子,缝得有点歪,但看起来很憨。
他握着那只小狐狸,看了很久。
然后把小狐狸递给了顾念笙。
顾念笙低头看着那只小狐狸——暖橙色的,歪眼睛,憨憨的,还带着顾林郁手心里的余温。
她没有接。
“你留着。”
她的声音很轻,淹没在周围的嘈杂里。
顾林郁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把小狐狸收了回来,握在手心里,没有再松开。
夜市走到尽头的时候,顾安池买了一杯热甘蔗汁、一杯热牛奶、一杯热酸梅汤。甘蔗汁是他的,牛奶是顾念笙的,酸梅汤是顾林郁的。
“不知道你爱喝什么,”顾安池把酸梅汤塞给顾林郁,“先试这个,不喜欢我再去换。”
顾林郁捧着那杯酸梅汤,手心贴着杯壁,感受着那点暖意慢慢渗进皮肤里。他没有说话,但他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顾安池看着他喝了第二口,满意地点了点头。
三个人往回走的路上,夜已经深了。老街的灯渐渐少了,街口的摊主开始收摊,卷帘门哗啦啦地拉下来。路灯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空荡荡的街面上,像三条平行线。
顾安池走在最左边,顾念笙中间,顾林郁右边。
这个位置和教室里一模一样。
谁都没有说话。但今晚已经说了很多了——不是用嘴说的,是用一串烤面筋、一次套圈、一杯酸梅汤说的。
顾林郁走了一段路之后,把那只小狐狸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
暖橙色的。歪眼睛的。很憨。
他把小狐狸又塞回口袋里,指尖碰了一下它的小耳朵,嘴角动了一下。
顾念笙在中间走着,没有看他。
但她听到了他放小狐狸回去的声音,听到了他的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听到了夜风里他呼出一口气的声响。
她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没有做。
但她的脚步慢了一点点,让右边那道影子能跟上她的节奏。
回到家的时候快十一点了。
顾家老宅的大厅黑着灯,二楼没有声音。三个人轻手轻脚地上了楼,在三楼的走廊里分开。
顾安池走到中间那扇门前,回头冲他们比了个“嘘”的手势,然后推门进去了。
顾林郁走向最西边的房间,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顾念笙站在最东边的房门前,正要推门。她感觉到他的目光,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走廊里很暗,只有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外透进来的月光。月光落在两人之间,薄薄的一层,像一层融化了一半的冰。
顾林郁张了张嘴。
“……晚安。”
他说。声音很小,小到像是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但他说了。
顾念笙看着他。
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冰蓝色的眼睛照成了浅浅的银色。
“……嗯。”
她推门进去了。
门关上了。
顾林郁站在走廊里,握着口袋里那只暖橙色的小狐狸,站了好几秒。然后他转过身,推开了自己的房门,走了进去。
他关上门之后,没有开灯。
他摸着黑走到床边,坐下来,把小狐狸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枕头旁边。小狐狸歪着脑袋,用那两颗黑色纽扣眼睛看着他。
他看着它。
然后他也歪了一下脑袋,像是在回应什么——这个动作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走廊中间的那扇门后面,顾安池正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在微微抖动。
不是哭。
是在笑。
他把自己笑成了一个虾米,抱着枕头滚了一圈,又滚回来。
“念念说‘嗯’了,”他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对着那面墙壁说,“她跟我说‘嗯’了。”
墙壁没有回答他。
但他也不需要回答。他知道她会说“嗯”已经很好了。明天还会有一个新的“嗯”,后天也是。
他把脸埋回枕头里,又笑了一阵,然后安静下来,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月光照出来的白痕,细细长长的,像一根正在生长的枝。
他对着那根枝说了一声:“晚安,念念。”
然后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三楼的另一边,顾念笙坐在床上,没有躺下。
她靠着床头,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把她的侧脸照得轮廓分明,像一尊被打磨过的石像。
她的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加密文件夹里赵某和孙某的通话记录。
她没有听。
她只是握着手机,感受着冰凉的金属外壳贴着掌心的温度。然后她把手机放下,躺下来,闭上了眼睛。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溜进来,落在她的枕头上。
她的眼睛合上了,睫毛在月光下投出两小片扇形的影子。
她做了一个很短的梦。
梦里有一棵很大的树。树底下站着一个看不清楚脸的人,那人手里拿着一只暖橙色的小狐狸,递给她,说:“给你的。”
她接过来了。
然后她听到那个人笑了一声——很好听的声音,像风吹过竹林,像雨落在荷叶上。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枕头旁边什么都没有。
但她记得那个梦里的温度。
那只小狐狸毛绒绒的,软软的。
和昨晚顾林郁递过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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