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顾家老宅来了客人。
是周汪远的表弟一家。每年年底都要来一次,说是“走动走动”,实际上就是来攀关系的。周家远房的生意人,带着老婆孩子,拎着两盒进口水果和一瓶茅台,笑呵呵地走进顾家客厅,像一群闯进瓷器店的麻雀。
顾瀚文坐在主位上,脸上的笑客套而疏离。周汪远陪坐在一旁,孟纤云在厨房安排饭菜,佣人端茶倒水,一派其乐融融的假象。
顾念笙坐在客厅角落的单人沙发上,戴着耳机,低着头看手机。她连头都没有抬一下,像一尊摆在那里的装饰品。
顾林郁坐在她旁边的另一张沙发上,缩着肩膀,尽量把自己藏进靠垫和茶几之间的缝隙里。他穿了一件高领的黑色毛衣,领口拉到最上面,手腕也遮得严严实实。但太瘦了,毛衣在他身上像一件挂起来的袍子,空荡荡的,藏不住什么。
表弟姓徐,叫徐明远,四十多岁,脸上挂着一种“我和你们顾家很熟”的笑容。他老婆姓刘,精瘦精瘦的,眼睛滴溜溜转,像一只探路的耗子。他们带了两个孩子,一男一女,大的十五岁,小的十二岁,一进门就盯着客厅里的东西看——水晶吊灯、红木家具、墙上那幅据说值七位数的油画。
徐明远落座之后,寒暄了几句,目光就落在了顾林郁身上。
“这位就是……林郁吧?”他笑着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亲热,“哎哟,长这么大了。上次见你的时候你还小呢,还在襁褓里。”
顾林郁没有抬头。
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顾瀚文喝了一口茶,没接话。周汪远在一旁敷衍地笑了笑:“是啊,孩子大了,回来了。”
“回来了好,回来了好,”徐明远点点头,又打量了顾林郁几眼,“听说你以前在乡下养大的?哪边的乡下?那边条件怎么样?”
顾林郁的脊背僵住了。
他听到那句话的时候,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沙发上。他的呼吸变浅了,浅到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膝盖上,盯着那件黑色毛衣的纹理,像是在数上面的针脚。
“你小时候身体不好,我们把你送到乡下养着,那边空气好。”
孟纤云那天说的话,和他眼前的场景重叠在一起。熟悉的、陈旧的、被人反复拿出来当谈资的——他的过去,像一件被陈列在玻璃柜里的旧物,谁都可以凑过来看一眼,评头论足,然后走开。
徐明远见他不说话,又追问了一句:“那边乡下有学校吗?你读书读到几年级?”
客厅安静了几秒。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顾林郁身上。顾瀚文端着茶杯,眉眼不动;周汪远低头看手机,像什么都没听见;孟纤云从厨房门口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顾安池坐在另一张沙发上,手里剥着橘子,听到这句话,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看了顾念笙一眼。
顾念笙的耳机还戴在耳朵上,手机屏幕还亮着,但她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没有动,像一尊按了暂停键的雕塑。
然后她动了。
她把耳机摘下来,握在手心里,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看着徐明远。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不是愤怒,不是警告,就是什么都没有。空得让人后脊发凉。徐明远被她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目光。
“我哥的事,”顾念笙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跟你没关系。”
徐明远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看了一眼顾瀚文。顾瀚文端着茶杯,面无表情,像是没听到这句话。周汪远低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不知道在翻什么。
徐明远尴尬地笑了笑:“我就是关心一下,没别的意思——”
“不需要。”
顾念笙说完这两个字,站起来,走到顾林郁面前。
她站在他前面。一米八的个子,不宽的肩膀,但刚好能把顾林郁整个人挡在身后。她站在那里,像一棵长在风口里的树,没有多粗壮,但就是不动。
客厅里的空气凝固了。
徐明远的老婆在旁边戳了戳他的胳膊,小声说了句什么,徐明远干咳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再说话。
顾安池把剥好的橘子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另一半递到顾念笙面前。
“吃橘子。”
顾念笙低头看了一眼那半橘子,接过来,没吃。
她转身,拉起顾林郁的手腕。
“出去透气。”
四个字。她拉着他从客厅走出去,穿过走廊,穿过厨房门口孟纤云惊讶的目光,穿过楼梯口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穿过所有黏在他们身上的视线。
一直走到了后院里。
后院不大,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和两个石凳。十一月的风把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作响,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枯叶,踩上去的时候会发出细碎的碎裂声。
顾念笙松开了他的手腕。
她走到石桌前,坐下来,把半橘子放在桌面上,没有吃。顾林郁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低着头,看着自己脚边的一片落叶。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风从树梢穿过,带着深秋的凉意和泥土的气息。远处传来客厅里的说笑声,模模糊糊的,像是隔着一层厚玻璃。
顾林郁终于开口了。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他的声音很哑。不是那种刚睡醒的哑,是那种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一个缝隙钻出来的哑。他的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每一个字都要使劲才能推出来。
顾念笙没有回头。
她坐在石凳上,背对着他,看着面前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她的手指放在桌面上,骨节分明的手指,修长而干净。
“你是我的哥哥。”她说。
顾林郁的呼吸顿了一下。
“……可你之前不认识我。”他说,“你从来没见过我。”
顾念笙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他。她比他矮五厘米,但她的脊背挺得很直,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像另一棵树。
“我五岁就知道你被换走了,”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风刮走,“我知道你不在我身边。”
顾林郁看着她。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那十二年,”顾念笙说,冰蓝色的眼睛看着他,没有任何躲闪,“你一个人过的。我没办法。”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轻到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但你现在回来了。我会让你知道,你有人。”
顾林郁站在那棵槐树下,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的眼眶红了。不是那种大哭的红,是很浅的、像冬天湖面上结了一层薄冰的那种红。
他没有哭。他十二年的习惯让他哭不出来。但他的眼睛红了。
“……你也是。”他说。
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你也不是一个人。”
顾念笙看着他。
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很慢,像冰面下面有一条鱼在游动。
她没有回答。但她把桌上那半橘子拿起来,掰了一瓣,递给他。
顾林郁接过来,放进嘴里。
酸的。橘子是酸的。
但他咽下去了。
晚上,顾家的人客都走了之后,顾念笙回了房间。
她坐在书桌前,翻开那本草稿本,在赵某和孙某的名字下面画了一条很长的线,然后合上本子。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夜风吹进来。
三楼的另一扇窗户也开着。
顾林郁站在那扇窗后面,也在看着同一轮月亮。他的脸上还带着白天那点浅淡的红意,但他的手没有发抖了。
他看着她。
她看着他。
隔着不到五米的距离,两扇窗户,同一片夜空。
谁都没有说话。
但那棵槐树的影子在后院里被月光拉得很长,像一根正在生长的枝。
而在走廊中间的房间里,顾安池坐在床上,抱着枕头,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念念今天保护了七哥。”
他笑了一下。
“我也会保护你的。”
他对着那面墙说,然后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
三扇窗户,三个人,同一个屋檐。
风从山上吹下来,穿过院子里的槐树,穿过走廊,穿过门缝和窗户缝,发出一阵沙沙的声响。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没有人听清。
但所有的人都感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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