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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

周三早晨,顾念笙下楼的时候,顾林郁已经坐在餐厅里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袖卫衣,领口还是拉到最高,但袖子往上卷了一截。手腕上那些疤又露出来了——不是全部,是一截小臂上那几道已经变淡的痕迹。药膏用了两周,效果很明显,最深的那几道疤从暗褐色变成了浅粉色,像春天刚从土里钻出来的嫩芽。

他坐在餐桌前,面前放着一碗粥,没动。

顾念笙在他对面坐下。两人的位置隔着一张餐桌,但谁都没看谁。

顾安池从厨房端着一盘煎蛋出来,往桌上一放,在顾念笙旁边坐下,先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块,然后含混不清地说:“今天周三,你们有什么课?”

无人应答。

顾安池也不在意,继续说:“我们班今天下午有篮球赛,四班对五班,我坐替补席——七哥你来不来?”

顾林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我——”

“来看我投篮就行,”顾安池笑得露出一排白牙,“虽然我不一定上场,但气势要有。”

顾林郁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他往嘴里送了一口粥,算是某种程度的回应。

顾念笙低头夹了一块煎蛋,吃得慢条斯理。她注意到顾林郁今天握筷子的姿势稳了很多,不再像上周那样使不上力。他的手腕露在外面,没有纱布,没有创可贴,就那么干干净净地放着。

那截手腕上有一道格外深的疤。

很长,从手腕内侧一直延伸到小臂中段,像一条干涸的河流。那是所有疤里最深的一道,她第一天就注意到了。但那道疤的周围,皮肤已经不像之前那么皱了,颜色也变浅了。

药膏有效。

她没有说话,又夹了一块煎蛋。

吃完饭,顾念笙站起来收碗。经过顾林郁身边的时候,她的脚步停了一下。

然后她开口了。

“……下午。”

两个字。

顾林郁抬起头,愣了一下。顾念笙没有看他,端着碗筷走向厨房,背影笔直,像一棵不会弯腰的松。

他花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她说的是篮球赛。

下午。

她去。

顾林郁坐在餐桌前,手里还握着那双筷子,指尖微微发烫。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像是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很小的一簇火苗,不烫,但暖。他把筷子放下,站起来,走了两步,然后又坐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他只是不想浪费这个下午。

下午三点,体育馆。

高二年级的篮球赛在室内场馆举行,四班对五班,场边围了一圈人。顾安池坐在替补席上,校服外套脱了,里面是一件白色的球衣,号码是七号。他其实不是校队的,但班里的男生临时缺人,把他拉来凑数。

他坐在长凳上,腿抖得像筛糠。

“紧张?”旁边的队友问他。

“不紧张,”顾安池说,“我就是腿冷。”

队友看了一眼场馆里的暖气,没拆穿他。

观众席上,顾念笙坐在最后一排。她戴着耳机,目光落在场地上,但耳机里没有放音乐。她在听周围的声音——那些嘈杂的、喊叫的、起哄的、吹口哨的,全部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水。

她就坐在那锅沸水里,一动不动,像一块沉在锅底的石头。

顾林郁坐在她右边。他本来想坐得更远一点,但观众席的座位没剩几个了,他挑来挑去,最后还是坐在了她旁边。两人之间隔了一个空位的距离——不多不少,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

他没有看她。

但他的余光里全是她。

比赛开始了。五班的实力明显更强,开场三分钟就连进了两个球。四班的防守很被动,跑位混乱,传球失误频频。顾安池坐在替补席上,拳头攥得死紧,眼睛盯着场上的比分牌,嘴里念念有词。

第二节还剩五分钟的时候,四班的一个主力在抢篮板时扭伤了脚踝。

王老师吹了哨,朝替补席招了招手:“顾安池,上。”

顾安池从长凳上弹起来,像一颗被压了很久终于松开的弹簧。他跑上场的时候,往观众席看了一眼——那一眼很随意,像是随便扫了一下。

但他是在找顾念笙。

他找到了。

顾念笙坐在最后一排,戴着耳机,没有表情。但她看到他的时候,冰蓝色的眼睛动了一下——不是眨眼,不是转头,是瞳仁很轻微地往中间聚了一下,像是在看他。

顾安池笑了。然后他转身,跑向了自己的位置。

接下来的十分钟,他打得像换了个人。

跑位,挡拆,传球,投篮。他不算全场最厉害的球员,但他跑得最勤,传得最快,失误最少。他在场上像一条滑不溜手的鱼,别人的防守总是慢他半拍。第二节结束的时候,四班追回了六分,比分只差三分了。

中场休息,顾安池坐回替补席上,灌了半瓶水,喘得像一条刚从海里捞上来的鱼。

顾林郁坐在观众席上,看着他,心里想着:这个人是不是永远不会累?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注意到,顾安池每次投进球之后,都会往观众席看一眼。

不是看别人。

是看她。

下半场开始后,五班调整了战术,开始重点盯防顾安池。他被两个人夹着,接球的次数明显减少,跑位被限制得很死。但他没有急,反而越打越稳,像一个被逼到墙角之后反倒冷静下来的人。

最后两分钟,比分七十三比七十二,四班落后一分。

球在顾安池手里。他在三分线外运球,面前是两个人。时间一秒一秒地走,场边的喊声大到像要把屋顶掀翻。

他起跳了。

不是投篮,是传球。他把球从两个人的缝隙里塞了出去,传给底线的队友。队友接球、出手、球进了。

哨声响了。

四班赢了。

顾安池站在原地,看着篮球从篮网里落下来,拍在地板上,弹了两下,然后被欢呼的人群淹没了。他被人围住,拍肩的拍肩,摸头的摸头,有人把他举起来晃了一下,有人往他手里塞了一瓶水。

他从人群的缝隙里,再次看向观众席。

顾念笙还坐在那里。

她站起来,把耳机摘下来,挂在脖子上,然后转身朝场馆出口走去。

顾林郁跟在她身后,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了。他看了顾安池一眼——那个人还在人群里,朝他咧嘴笑了一下,竖起了一根大拇指。

然后他转身,跟上了顾念笙的背影。

走廊里很安静,和场馆里的喧嚣像两个世界。

顾念笙走得不快不慢,顾林郁跟在她身后,隔着一臂的距离。她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顾林郁差点撞上她。

他猛地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墙壁,发出轻轻的一声响。他紧张地看着她,像是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

顾念笙看着他,没有开口。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像是在等他做什么。顾林郁被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看着,后背贴着冰冷的墙面,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校服的衣角。

他张了张嘴。

又闭上了。

再张开。

“你……今天下午……”

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走廊的风声盖过去。但他还是说完了。

“……你刚才看我打篮球了。”

顾念笙没有回答。

她看了他两秒,然后转身,继续走。

但那两秒里,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就是很轻地动了一下,像是冰面底下有什么东西向上顶了一下,留下一条很短很短的裂纹。

顾林郁看到了。

他靠着墙壁站了一会儿,然后快步跟了上去。

那晚,顾念笙回到房间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顾安池发来一张照片。是他自己的自拍,脸上还挂着汗,头发乱糟糟的,笑得很傻。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今天帅不帅?”

顾念笙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三秒,然后回了一个字:“丑。”

一秒钟后,顾安池回了九个感叹号和一个哭脸表情包。

又过了三秒,他又发了一条:“七哥今天也去看我了,我看到他了。他坐你旁边,紧张得腿都在抖。”

顾念笙没有回。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掉台灯,躺下来,看着天花板。黑暗中,她的目光放空了一会儿,然后忽然想起什么。

她拿起手机,打开加密文件夹,翻到一个音频文件。

那是今晚刚更新的。

赵某和孙某的电话录音。

她戴上耳机,点了播放。

电话那头,赵某的声音带着酒气:“……说真的,那孩子的事不会有人查吧?顾家那边……钱都收了十几年了。”

孙某的声音比他清醒一些:“查什么查,当时没查,现在更不会查。你别自己吓自己。”

“可我听说顾家把他接回去了……”

“接回去又怎么样?跟我们没关系。我们又没碰过他。”

“没碰过?”赵某的声音拔高了一截,“你忘了他手腕上那——”

“闭嘴!”孙某打断了他,“别说了。过去的事,别提。”

电话挂断了。

顾念笙摘下耳机,把手机放回去,闭上眼睛。

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块冰。但她的手指在被子底下慢慢攥紧了,指节泛白,和顾林郁握筷子的姿势一模一样。

十五分钟后,隔壁房间传来一阵响动。

不是很大的动静,像是有人在床上翻了个身,又像是被子被踢到了地上。然后是几声含混的声音——像是说话,又像是哽咽,听不太清。

顾念笙睁开眼睛。

她坐起来,没有开灯,走出了房间。

走廊里很暗。她走到顾林郁的房门前,站定。门缝下面没有光,里面的人应该已经睡了。但她听到了——那几声含混的声音,是他在说梦话。

“……别打了……我不跑了……我真的不跑了……”

顾念笙的手指抬起来,在门板上停了一秒。然后她放下手,没有敲,也没有推开。

她只是站在门口。

像那天站在巷子里仰头看着四楼的窗户一样。像那天站在走廊尽头等他跟上来一样。像每一次她不知道怎么开口但又不想走开一样。

她就那样站着,站了大概三分钟。

里面的声音渐渐小了,呼吸声变得平稳绵长。他又睡着了。

顾念笙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重新躺下。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

走廊的另一头,顾安池的房间里还亮着一盏小夜灯。他坐在床上,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

“七哥今天看我了。”

“念念也看我了。”

“念念什么时候能多笑一下呢。”

“她笑起来应该很好看吧。”

他写完这行字,把笔放下,看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关掉小夜灯,躺下来,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另一头,是顾念笙的房间。

他伸手摸了摸墙壁,摸到冰凉的石膏板,然后收回手,抱住了被子。

“念念,”他对着墙壁说,“晚安。”

当然,那面墙不会回答他。但他知道,隔着一层石膏板和两层白灰,三米之外,顾念笙正睁着眼睛,听着天花板上的风声。

他笑了一下,闭上了眼睛。

而三米之外的另一个房间里,顾林郁蜷缩在被子里,梦呓停了。他的眉头还皱着,但不再是那种拧得很紧的皱了。他抱着那管药膏——那管没有标签、淡绿色膏体、涂在疤上有凉意的药膏——把它抱在胸口,像抱着一件比命还重要的东西。

他梦到了什么,不重要。

重要的是,明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那管药膏还在枕头底下,那道最深的长疤还在慢慢变浅,两扇窗户之间的夜空还在亮着同一轮月亮。

三个人,三扇门,同一层楼。

风吹过走廊,从一扇门到另一扇门,带着十一月的凉意和一点若有若无的草药香。

那晚谁都没有再多说什么。

但有些东西,在沉默里悄悄长出来了。

像一棵从石头缝里钻出来的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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