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顾念笙到校比平时早了十分钟。
她坐在座位上,没有戴耳机。课本摊开在面前,但她一个字都没有看。冰蓝色的眼睛半阖着,像一只懒洋洋的猫,但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根绷紧的弦。
顾安池走进教室的时候,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
他放下书包,凑过来,压低声音:“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事?”
顾念笙没有回答。
顾林郁是最后一个到的。他低着头,从后门溜进来,贴着墙根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腿上,两手搭在上面,像往常一样缩成一团。
但顾念笙注意到,他今天穿着长袖校服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遮住了小半张脸。他的左手腕上,缠了一圈纱布。不是很厚的那种,就是薄薄一层,像是不小心划伤了随便裹了一下。
他的右手握笔的姿势也不太对——中指和食指并在一起,使不上力,像是在躲着什么痛。
顾念笙的目光在他手腕上停了不到一秒。
然后她收回视线,低下头,继续看那本一个字没看进去的课本。
第一节课是语文。方老师在讲台上讲《滕王阁序》,声音抑扬顿挫,像在唱戏。底下的学生有一半在睡觉,一半在偷偷看手机。
顾念笙既没睡觉也没看手机。
她在一张纸条上写了几个字,折好,推到了左边。
顾林郁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碰到了他的胳膊肘。他低头一看,是一张对折的纸条。他愣了一下,看了顾念笙一眼——她的侧脸对着他,表情很淡,像什么都没做过。
他展开纸条。
上面写着三个字:“怎么弄的?”
字迹很硬。笔画像刀子划出来的,棱角分明。
顾林郁握着那张纸条,沉默了几秒。他不知道该不该回。回了怎么说?说这是昨晚不小心划的?说这是旧伤复发?说这跟陈皓没关系?
最后他在纸条下面写了一行字:“不小心碰的。”
他把纸条推回去。
顾念笙看了一眼那行字,又看了一眼他手腕上的纱布。然后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了桌洞里。
她没有再问。
第二节课是数学。顾念笙的数学成绩是年级前十,但她从来不主动举手回答问题。老师叫她,她就站起来答,声音很平,像读标准答案一样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老师不叫她,她就低着头,在笔记本上画一些谁也看不懂的符号。
这节课她什么都没画。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左边的余光里。顾林郁今天的状态很差——比平时更差。他的背弓得很厉害,像一只被抽去了骨头的虾。他握着笔的右手在微微发抖,写一个字要停顿很久,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
他昨晚没有睡好。
顾念笙不需要问就能看出来。他的眼底有一片很浓的青色,像是熬了一整夜。他的嘴角绷得很紧,像是咬着牙在忍着什么。
她合上笔记本,从桌洞里拿出手机。
手机屏幕的亮度调到最低,她点开一个加密的文件夹,翻到陈皓的那一页。里面有一条昨晚更新的信息——陈皓周六晚上在一家酒吧和几个校外的人喝了酒,凌晨一点才回家,喝得烂醉,被他爸扇了一巴掌。
顾念笙看着那条信息,然后退出了文件夹。
她把手机放回桌洞里。
第三节课是体育。
高二三班和高二四班合班上课。两个班的体育老师是同一个人,王老师。他吹了一声哨子,让两个班在操场上集合。
顾林郁站在队伍里,缩在最后一排。他的左手手腕上的纱布在阳光下格外显眼,薄薄一层,底下渗出了一点暗红色。
陈皓也在队伍里。他站在四班的第二排,正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笑得很大声。他笑的时候看了顾林郁一眼——就是一眼,没什么特别的,甚至可能只是巧合。
但顾念笙看到了。
她也站在队伍里——她今天没有请假。方老师批了她的免修证明,但她今天没有交。王老师看到她也有些意外,但没说什么,直接开始安排课程内容。
“今天测一千米。”王老师说。
操场上响起一阵哀嚎。
一千米对高中生来说不算什么大事,但对顾林郁来说,是另一回事。他站在起跑线上,脸色白得像一张纸。他的呼吸已经比平时急促了,嘴唇有些发干,双手微微攥紧又松开,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顾念笙站在他旁边的跑道上。
她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但她在那里。
王老师吹了哨。
起跑。顾林郁的起跑很慢,几乎是最后一名。他的腿很长,步子也大,但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摇摇晃晃的,像一只刚学会站立的小鹿。他的呼吸很重,胸口剧烈起伏着,嘴唇的颜色从白变成了灰。
跑到第三圈的时候,顾林郁的脚步乱了。
他绊了一下——不是被什么东西绊的,是腿软了。他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差点摔倒,但他用手撑了一下膝盖,勉强稳住。
就在他稳住的那一瞬间,他听到了一声笑。
很轻,很短,但很刺耳。
是陈皓。他跑在旁边那道,已经超过顾林郁大半圈了。他经过的时候偏头看了顾林郁一眼,嘴角勾着,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几个人听到。
“不行就别跑了呗,逞什么能。”
顾林郁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然后他继续跑,呼吸更重了,脸色更白了,像一张被揉皱又勉强铺平的纸。
顾念笙听到了那句话。
她跑在顾林郁身后,距离他大概两步。她的步频很稳,呼吸也很稳,像一台调好了速率的机器。她跑完三圈用了不到两分半,远远地把其他人甩在了后面。
但她没有冲到前面去。
她一直跑在顾林郁身后两步的位置,像一面影子,不远不近地跟着。他的速度慢下来,她也慢下来。他的呼吸乱了,她的节奏没有变。
像那天爬山的时候一样。
一臂的距离。不多不少。
最后一圈。顾林郁的脸色已经白得吓人了,嘴唇泛着灰紫色,额头上全是冷汗。他的左手按着腹部——那里在痛,从上周开始就一直在隐隐作痛,只是他没说。今天跑这一千米,那个痛从隐隐的变成了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他肚子里拧毛巾。
他的视线开始发花。
跑道在眼前晃,两边的树在晃,阳光在晃,一切都像被放在水底下,扭曲了,变形了。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很大,很响,像有人在耳边敲鼓。
然后他看到了终点线。
一百米。五十米。二十米。
他冲过去了。
不是跑过去的,是摔过去的。他的脚在踩到终点线的那一瞬间彻底软了,整个人往前扑倒,膝盖撞在塑胶跑道上,发出沉闷的一声。他的手还撑着,但没有力气把自己撑起来。他趴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像要被什么东西撕开一样。
周围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有脚步声跑过来。有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顾念笙蹲在他旁边。
她的呼吸还是稳的,额头上只有一层薄薄的汗。她蹲在那里,冰蓝色的眼睛垂着,落在他扣在跑道上的手指上。他的指甲里嵌着红色的塑胶颗粒,指节上有一道很浅的划痕。
她没有碰他。
但她蹲在那里,替他挡住了大部分人的视线。那些想围过来看热闹的人被她一米八的个子挡在外面,看不到她身后的顾林郁趴在地上的狼狈样子。
顾林郁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
他的眼睛里全是水汽——不是眼泪,是生理性的,是跑完之后的应激反应。但他看到她的那一刻,那层水汽晃动了一下。
他动了动嘴唇,没发出声音。
顾念笙看到了那个口型。
他说的是:“……对不起。”
对不起。跑得太慢了。对不起。丢人了。对不起。让你站在这里替我挡着。
顾念笙没有回答。
她站起来,伸出一只手。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掌心摊开,停在半空中。
顾林郁看着那只手,愣住了。
他不知道该不该接。他不敢接。他怕自己的手太脏,太冷,太抖,会把她的手弄脏。他怕接住了之后她会松开,他怕松开了之后他就再也握不到了。
顾念笙没有催促。
她就那样伸着手,像上次递药膏一样,像上次在观景台上抓住他手腕一样。不解释,不催促,不给任何附加条件。
过了大概五秒钟。
顾林郁伸出手,握住了她的。
他的手很凉,她也是。两块冰碰在一起,没有温度交换,但有一种很微妙的质感——像两片同源的雪,终于落到了同一块地面上。
顾念笙把他拉了起来。
他的膝盖磕破了,校服裤子上洇出一小片暗红色。他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她扶了一下他的手肘——只是一下,立刻松开了。
然后她转身走了。
顾林郁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一米八的少女,脊背挺得笔直,校服被风吹得微微摆动。她没有回头,没有放慢脚步,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她刚才扶了他。
那一下,他记住了。
中午,食堂。
顾念笙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放着一份打好的饭。她没有动筷子。目光落在门口,像是在等什么人。
顾安池坐在她右边,嘴里塞着一块红烧肉,含混不清地说:“七哥说他不来吃了,说是膝盖疼,去医务室了。”
顾念笙没有回答。
她站起来,把碗筷收好,走出了食堂。
顾安池看着她的背影,嚼了两口肉,笑了。他没有跟上去——他知道她去哪里。
医务室在教学楼的一楼东侧。
顾念笙走到门口的时候,看到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校医的声音:“膝盖擦伤而已,不严重。这两天别沾水,别剧烈运动。”
然后是顾林郁的声音,很轻:“……谢谢。”
顾念笙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她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抱着胳膊,等了一会儿。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涌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砖上,像一柄安静搁置的刀。
然后她听到里面传来另一个声音。
是陈皓。
“哟,顾林郁?你在这儿啊。”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故意的轻快,像是撞见了什么好玩的事。医务室的门被他推开了,他站在门口,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摆弄着一颗篮球。
顾念笙从墙壁上直起身来。
她没有动,就站在走廊里。陈皓从医务室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她。
他愣了一下,脚步顿住了。
“顾、顾念笙?”
顾念笙看着他,冰蓝色的眼睛在走廊的阴影里泛着冷光。她的表情很淡,像一潭没有任何波澜的水。
“陈皓。”
“嗯?”
“你过来一下。”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陈皓后脖子上的汗毛竖了起来。他站在医务室门口,看了一眼走廊尽头,又看了一眼顾念笙身后——走廊空荡荡的,午休时间,没有人经过。
他往前走了一步。
又走了一步。
离顾念笙大概三步远的时候,他停下来,扯出一个笑:“什么事?”
顾念笙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开口了。
“你上周五跟顾林郁说了什么?”
陈皓的笑僵了一下:“……什么说什么?我就跟他开了个玩笑。”
“什么玩笑?”
“就……问他以前是不是在寄养家庭待过,”陈皓耸了耸肩,故作轻松,“这有什么的,好多人都知道——”
“好多人都知道?”
顾念笙重复了一遍这六个字。她的语气很平,但陈皓觉得自己脸上的汗毛在往同一个方向倒。
“那个群,”顾念笙说,声音还是很轻,“你发的消息,我看到了。”
陈皓的脸色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但顾念笙没给他机会。她往前走了一步。
一米八的个子在他面前不算太高——陈皓比她矮不了多少——但她走过来的那个瞬间,陈皓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不是力气,是温度。空气冷了一度,像有人把冰箱门打开了。
“我上周五跟你说过,”顾念笙说,“不要再提了。”
陈皓的后背撞上了墙壁。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后退的,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后退。他倚着冰冷的瓷砖,看着面前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它们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十七岁的女生该有的眼神。那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愤怒,没有威胁,没有警告。就是空。空得像一口深井,你往里看的时候什么都看不到,只能看到你自己的倒影在发抖。
“我、我知道了,”他说,“我不提了,再也不提了——”
“你昨天见了你爸?”
陈皓愣住了。他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
“……你怎么知道?”
“你回家的时候是凌晨一点,你爸扇了你一巴掌,左脸。你妈站在门口拦了一下,没拦住。”顾念笙说着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和报天气预报差不多,“你爸最近生意不好,你在外面喝酒的事让他很生气。你下个月的零花钱要被砍掉一半,你妈偷偷塞给你一千块,你在游戏里买了皮肤。”
陈皓的脸彻底白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医务室门口走回教室的。他只知道那一路上,他的腿都在发软。顾念笙没有碰他一根手指头,没有威胁他一句话,但她说的每一个字都让他后背发凉。
她什么都知道。
她知道他家的账,知道他爸的生意,知道他妈塞给他的钱,知道他游戏里的皮肤——这些都是他以为没人知道的事。但她用那种平平淡淡的语气说出来,像是在说“我今天吃了什么”。
陈皓那天下午请了假。
他说自己肚子疼,回家了。
高二四班的同学注意到,陈皓从那天之后,再也没有找过顾林郁的麻烦。甚至,他路过顾林郁身边的时候都会绕道走,走得飞快,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
而顾念笙,还是那个顾念笙。
坐在教室里,戴着一只耳机,看着窗外,不说话。
没有人知道她做了什么。除了陈皓,除了她自己。
但顾林郁知道。
那天下午,他把藏在枕头底下的那管药膏拿出来,又涂了一遍。那道渗血的疤已经好了一些,但他涂得很仔细,从疤的头涂到尾,又从尾涂到头。
涂完之后,他把药膏拧好,放回枕头底下。
然后他走到窗边。
窗外是顾念笙的房间。两扇窗户隔着不到五米的距离,中间是同一片夜空。她房间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出来,像一小片从天上掉下来的星光。
顾林郁看着那片光,很久没有动。
他的眼睛还是枯井。
但井底有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很深的底下,泛了一点微光。
那晚,顾念笙在房间里,翻开那本草稿本。
陈皓的名字被她划掉了一行横线,在名字旁边打了一个很小的勾。然后她把本子翻到下一页,上面只写了两个名字:赵某,孙某。
她盯着那两个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合上本子,关掉台灯。
黑暗里,她的眼睛亮着,像两把还没有出鞘的刀。她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完美的计划,等一个让他们消失的方式。
她不着急。
她的哥哥等了她十二年。
她可以让那对夫妇,等得更久一点——等在恐惧里,等在惶惶不可终日里,等在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被找上门的煎熬里。
然后,她才会动手。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挂在两扇窗户之间的夜空中,又圆又亮,像一只睁着的眼睛。
顾念笙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三楼的另一扇窗户后面,顾林郁还站在那里。他看着那片暖黄色的光熄灭了,又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回到床边,躺下来,把手腕上那道疤贴在枕头上,感受着药膏留下的凉意。
凉意没有消失。
和那天在观景台上的手指印一样,凉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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