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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

秋游结束后的周一,一切回到正轨。

校车、教室、食堂、放学。顾念笙的生物钟精准得像被设定好的程序,七点二十上车,七点五十到校,八点整上课。生活像一条被人反复走出来的小路,每一步都踩在同样的位置,连脚印的深浅都一样。

唯一的变化是顾林郁开始打篮球了。

每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他准时出现在操场上。王老师给他列的那张表被他贴在宿舍的墙上,每天完成一项就划掉一项。他从最基础的运球开始练,一练就是一整节课,汗水把校服浸透,贴在后背上,整个人像一根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竹竿。

顾念笙偶尔会出现在走廊上。

三楼的走廊,靠窗的位置。她站在那里,耳朵里塞着耳机,目光越过操场落在那个瘦高的身影上。不说话,不挥手,不喊加油。就只是站着,看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没有人注意到她。

除了顾林郁。

他每次运球运到一半,余光往教学楼的方向扫一眼——三楼的窗户,第三扇,她站在那里。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在的时候,他会多练五分钟。不在的时候,他也会多练五分钟。

他不知道自己在证明什么。

只是觉得,有人看的时候,那五分钟更有意义。

周四那天,发生了一件事。

体育课自由活动,顾林郁照例在篮球场上练习。他的运球已经稳了很多,虽然姿势还是有点僵硬,但至少球不会自己跑了。王老师在一旁看着,偶尔喊两声“手腕放松”“重心压低”,顾林郁一一照做,像一台认真执行指令的机器。

然后有人来了。

三个男生,都是高二的,但不是三班的。为首的那个叫陈皓,体育特长生,一米八几的个子,壮得像一头牛。他抱着篮球走过来,站在场边,上下打量了顾林郁一眼。

“你就是顾念笙的哥哥?”

顾林郁停下来,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陈皓笑了。那笑容不太好看,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纯粹的恶意,更像是“终于找到你了”的那种兴奋。

“听说你以前不在本市?”陈皓走过来,拍了拍顾林郁的肩膀。力气很大,顾林郁被拍得往前踉跄了一步。

“在哪儿长大的?”

顾林郁没有回答。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脊背微微弓起来,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猫。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太快了,快到几乎捕捉不到,但确实存在。

陈皓注意到了。

他笑得更开了,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我听说你是被送到乡下养大的?寄养家庭?那种地方……是不是挺苦的?”

顾林郁的手指攥紧了篮球。

他的指节泛白,像那天握筷子的姿势,像那天抓被角的姿势。他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什么都是错的。这是他十二年里学会的生存法则:不要解释,不要辩解,不要回应。越回应,越会被打。

“我表弟也在寄养家庭待过,”陈皓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比刚才更重了一些,“那种地方出来的,都有点……怪。你也挺怪的,对吧?”

他的两个同伴在旁边笑了。

顾林郁低着头,盯着自己鞋尖上的一块泥点。

他没有生气。他甚至没有觉得屈辱。他只是习惯了。被人说“怪”,被人说“不正常”,被人用那种“我知道你经历过什么”的眼神打量——他习惯了。习惯到身体比脑子先做出反应:缩起来,低头,不要看,不要回嘴,等他们走。

陈皓见他没反应,觉得没意思,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开个玩笑,别当真。走了。”

三个人走了。

篮球场上只剩下顾林郁一个人。

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抱着那颗篮球,但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肩膀塌下去,脊背弯下来,变成一根被风吹弯的枯竹。他低头看着篮球,看了很久,然后把球放在地上,转身朝场边走去。

他想回教室。

坐在座位上,缩起来,闭上眼睛,让这节课赶紧过去。

但他转身的时候,看到了一个人。

顾念笙站在场边,距离他不到十步。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耳朵里塞着耳机,校服穿得整整齐齐,一米八的个子在午后的阳光下拉出一道很长的影子。她的表情很淡——不是生气,不是心疼,不是任何可以被命名的情绪。

就是一种很淡的、像水一样的平静。

她看着他。

顾林郁停下了脚步。

他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往前走是她,往后走是陈皓离开的方向。他站在中间,像一个被夹在两堵墙之间的人,既不敢前进也不敢后退。

顾念笙摘下一只耳机。

“回教室。”

两个字。声音很轻,像风吹过一片叶子。

顾林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低下头,从她身边走过去,脚步很快,几乎是逃的。

顾念笙没有看他离开。

她站在原地,把耳机重新塞回耳朵里,目光落在陈皓消失的方向。冰蓝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像两块被晒化了边缘的寒冰。

那天放学后,顾念笙在房间里待了三个小时。

没有人知道她在做什么。门关着,窗帘拉着,灯没有开。顾安池路过她门口的时候敲了两下,没人应,他耸耸肩走了。顾林郁也路过了,但他没有敲门。他站在门口站了十秒钟,然后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三个小时后,顾念笙出来了。

她看起来和进去之前一模一样——没有表情,没有疲惫,没有任何痕迹。她下楼,去厨房倒了一杯水,喝完,把杯子洗干净,放回橱柜里,然后上楼,回房间,关上门。

没有人知道她在那三个小时里做了什么。

除了她自己。

她在查陈皓。

陈皓,十七岁,圣瑾学院高二四班,体育特长生,家里开了一家连锁健身房,经济条件中上。成绩中下,人际关系广泛,在年级里认识不少人。性格外向,爱开玩笑,有时候嘴巴没把门——这是同学们对他的评价。

顾念笙用了十分钟查到了这些。

然后又用了两个小时查到了更多。

陈皓的表弟确实在寄养家庭待过,但那不是陈皓“表弟”的遭遇,他是在拿顾林郁的事当谈资。他在社交群里发过一句话——“高二三班那个顾林郁,听说是被寄养家庭虐待长大的,真的假的?难怪看着那么阴。”

那条消息下面有十几条回复。

有人惊讶,有人同情,有人问“你怎么知道的”。陈皓回复:“我表弟以前也在那种地方待过,一看就知道。”

顾念笙把那句话截了图。

然后她开始查陈皓的社交账号、聊天记录、消费记录、出行轨迹、家庭背景、所有能找到的一切。她查到了他的游戏账号,查到了他常在周末去的那家网吧,查到了他每次考试之前会从他爸的抽屉里偷钱去网吧通宵,查到了他和校外几个无业人员有来往,查到了其中一个人有过聚众斗殴的前科。

这些信息零零碎碎的,拼在一起也没什么大问题。一个普通高中生,嘴欠,爱玩,有几个不上道的朋友。

但顾念笙不需要“大问题”。

她只需要一个时机。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顾念笙站起来,走到陈皓的教室门口。

四班还没下课。她靠在门框上,戴着耳机,面无表情地等着。路过的学生偷偷看她——一米八的女生往门口一站,那双冰蓝色的眼睛跟探照灯似的,想不注意都难。

三分钟后,下课铃响了。

陈皓从教室里出来,一眼就看到了她。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顾念笙?找我有事?”

顾念笙没有笑。

她看着他,用那双冰蓝色的、像两块寒玉一样的眼睛。走廊里还有很多人,来来往往的,吵吵嚷嚷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开口的那一刻,周围的声音忽然小了一些。

“陈皓。”

“嗯?”

“我哥的事,”顾念笙说,“不要再提了。”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今天食堂的饭菜不错。但陈皓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看到顾念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威胁,不是愤怒,是一种很空很静的东西。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你看不到底,但你直觉那里面有什么。

他张了张嘴,想说“你管的着吗”,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哦。知道了。”

顾念笙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她转身走了。

陈皓站在原地,摸了摸后脖子,感觉那里凉飕飕的。

那天晚上,顾念笙坐在房间里,把陈皓的所有信息打包存好。

不是用来举报他,不是用来威胁他,甚至不是用来做任何事。她只是存着,像把一把刀磨好了放在抽屉里——不一定用,但需要的时候,它就在那里。

她关掉电脑,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第二天是周六。

顾念笙起得很早。她穿了一件黑色的长款风衣,戴了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她出门的时候,整个顾家还在沉睡。

她打车去了城西。

城西有一片老旧的居民区,房子是九十年代盖的,外墙的涂料已经剥落了一半,露出底下的水泥和红砖。巷子窄得只能容一辆车通过,电线杆上贴满了小广告,空气里弥漫着油烟和污水混合的味道。

顾念笙站在巷口,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地址。

就是这里。

那对收了顾家的钱、把顾林郁虐待了十二年的夫妇——赵某和孙某——就住在这里。

她没打算今天动手。

她只是来“看一看”。看他们长什么样,看他们住在什么样的环境里,看他们现在是活着还是死了,看他们有没有为自己做过的事付出过哪怕一丁点代价。

她走进巷子。

单元楼是六层的老式居民楼,没有电梯。赵某和孙某住四楼,401室。顾念笙站在楼下,仰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

她站在楼下,没有上去。

只是站着。

过了大概五分钟,四楼的窗户打开了。一个女人探出头来,往楼下看了一眼——她在晾衣服。那女人四十多岁,微胖,头发烫着小卷,穿着碎花睡衣,嘴里叼着一根烟。

她看到了楼下的顾念笙。

顾念笙一米八的个子、黑色的风衣、冰蓝色的眼睛,站在老旧的居民区里格格不入。那个女人愣了一下,多看了她一眼,然后缩回头,拉上了窗户。

顾念笙没有动。

她站在那里,一直站到那个女人晾完衣服、关好窗户、窗帘重新拉上。

然后她转身走了。

走出巷子的时候,她的手指在口袋里动了一下。那个被她叠成千纸鹤的糖纸还在——橘子味的。她摸到了它,把它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看了一眼,又叠回去。

做完了这一切,她打车去了另一个地方。

皇甫烟住的地方。

皇甫烟是顾念笙为数不多愿意主动联系的人。她们不住在一起——皇甫烟有自己的公寓,在市中心的旧写字楼里租了一间小工作室,每天对着草药和丹炉,活得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古人。

顾念笙敲了三下门。

门开了。

皇甫烟站在门后,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亚麻衫,头发随便挽了个髻,脸上还沾着一片不知道什么草药的叶子。她看起来不到一米六,整个人圆滚滚的,像一个没有棱角的糯米团子。

“咦?”她眨了眨眼睛,“你怎么来了?不是说这周不来找我吗?”

顾念笙没说话,径直走了进去。

工作室不大,但很满。架子上摆满了瓶瓶罐罐,有些装着干草药,有些装着不明液体,有些里面泡着顾念笙叫不上名字的东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的药味——苦的,涩的,偶尔透出一丝甜,像一口被煮了很久的汤。

顾念笙在沙发上坐下来。

皇甫烟关上门,趿着拖鞋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歪着头看她。

“你有心事。”

顾念笙没有否认。

“跟你哥有关?”

顾念笙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惊讶——她习惯了皇甫烟总是能猜到她在想什么。丹修的人本来就敏感,更何况是皇甫烟这样的“超级无敌巨脆皮”丹修,她的感知能力远超常人。

“嗯。”顾念笙说。

皇甫烟没有追问。她站起来,走到架子前,拿了一个小陶罐,打开盖子,倒了一杯绿色的液体,递到顾念笙面前。

“喝了。”

顾念笙低头看了一眼那杯绿色的液体,没有问是什么,端起来一口喝完。

有点苦。然后有一点回甘。像春天刚发芽的草。

皇甫烟满意地点了点头:“你最近的戾气有点重。这个帮你平一平。”

顾念笙把杯子放下。

“我想杀两个人。”她说。

语气很平,像是在说“我想喝杯水”。皇甫烟听到这句话,没有害怕,没有惊讶,甚至没有皱眉。她只是歪了歪头,想了一下,然后问:“那两个人该死吗?”

“该死。”

“那就杀。”

皇甫烟从架子上拿下一个小布袋,打开,从里面倒出几颗红色的丹丸,放在一个小瓷碟里,推到顾念笙面前。

“吃了这个,三天内身体机能会提升百分之三十,副作用是事后会特别困,睡一觉就好了。”

顾念笙低头看着那几颗红色的丹丸。

她没有拿。

“不是现在。”她说。

皇甫烟点点头,把丹丸重新收好,装进布袋里,递给顾念笙:“那留着。什么时候用,什么时候吃。”

顾念笙接过来,放进口袋里。

她来皇甫烟这里,不是来要丹丸的。她只是不知道还能去哪里。顾家太大,太空,每一面墙都在提醒她“你不属于这里”。学校太吵,太挤,每一个声音都在提醒她“你不一样”。只有皇甫烟这里——这个堆满了草药和瓶瓶罐罐的小工作室——让她觉得呼吸是畅通的。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要走。

皇甫烟叫住她:“念念。”

顾念笙回过头。

皇甫烟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软软的,暖暖的,像一个糯米团子被蒸熟了之后冒着热气的那种暖。

“你哥的事,不用急。慢慢来。”

顾念笙看着她,没有点头,没有摇头。但她在门口站了两秒,比平时多站了两秒,然后推门走了。

从皇甫烟那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顾念笙走在街上,棒球帽压得很低,风衣的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她走得很慢,步频比平时慢了很多。路过一家便利店的时候,她停下来,买了一瓶水,站在门口的灯下喝了一口。

然后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顾安池发的消息。

“你不在家?”

“去哪儿了?”

“回来了吗?”

“顾林郁问你在不在。”

最后一条是:“七哥坐立不安,你快回个消息吧,不然他要急死了。”

顾念笙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几秒。

然后她打了两个字:“路上。”

发出去之后,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回去吃饭。”

手机立刻又震了。顾安池发了一连串表情包——一个笑脸,一个竖大拇指,一个跳起来的小人,最后是一碗冒着热气的米饭。

顾念笙没有回。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拧开水瓶盖,又喝了一口。

然后她朝家的方向迈出了步子。

到家的时候,正好是晚饭时间。

顾家的餐桌上,顾瀚文不在——他今天有应酬。周汪远和孟纤云坐在老位置上,各自低头吃着面前的菜,像两根被插在花瓶里但已经干枯了的花枝。

顾念笙在中间坐下。

顾安池在她右边,正往她碗里夹一块红烧排骨。顾林郁在她左边,低着头,面前的粥没有动。

顾念笙看了一眼顾林郁。

他的手指扣在碗沿上,指节还是泛白的。但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很快的一眼,快到她自己都没来得及看清。

但顾念笙看清了。

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里,有东西碎了。

不是碎了,是裂开了。像冰面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裂纹。裂纹下面是水,暗沉沉的、灰蒙蒙的、看不见底的水。

他把那碗粥端起来,喝了一口。

凉了。

但他没有放下。

那天晚上,顾念笙的房间里又亮起了一盏灯。

她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草稿本。本子上画满了乱七八糟的线条——不是写作业,也不是画画,就是线条。横的,竖的,曲的,乱糟糟的,像一窝缠在一起的线团。

她握着笔,在草稿纸最中间写下了一行字:

“赵某。孙某。”

然后她在下面画了两条横线。

停顿了一下,她在横线下面又写了一行字:

“陈皓。”

然后她停住了。

冰蓝色的眼睛在台灯的光线下亮得惊人,像两块从深海里捞出来的寒冰。她盯着那三个名字看了很久,久到台灯的灯泡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然后把草稿本合上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十一月的夜风灌进来,冷得刺骨。她站在那里,风吹着她的脸、她的头发、她的脖子,冰蓝色眼睛被风吹得微微眯起来。

远处,城市的灯火星星点点地亮着。像一片倒过来的星空。

顾念笙伸出一只手,张开手指。

风从她指缝间穿过。

和那天在青岩山的窗口一样,和那天在山路上走在顾林郁身后时一样,和每一次她站在高处往下看的时候一样。

风在吹。

她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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