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岩山在本市以北,车程两个半小时。
周六一早,三辆大巴车停在圣瑾学院门口,高二年级三百多人乌泱泱地挤在操场上,行李箱堆了一地。顾念笙站在人群最边缘,穿着黑色卫衣,帽子扣在头上,耳机塞在耳朵里,一米八的个子在清晨的薄雾里像一棵孤零零的树。
顾安池拖着两个行李箱走过来——一个蓝色,一个黑色。蓝色的是他的,黑色的是顾念笙的。他把两个箱子并排放在脚边,搓了搓被冻红的手。
“你箱子怎么这么重,”他抱怨道,“都装的什么?”
顾念笙没理他。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橘子味的。
顾林郁是最后一个到的。他背着一个旧书包,书包带子被他攥得发白,从校门口一路小跑过来,瘦长的身影在晨光里晃了一下,像一根被风吹弯的竹。他站在顾念笙身后半步远的位置,没有行李,就一个书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什么。
顾安池回头看了他一眼,皱了皱眉:“你就带这么点东西?山上冷的。”
顾林郁垂下眼睛,没说话。
他没有厚衣服。在他过去的生活里,冬天和夏天的区别只是挨冻和少挨一点冻。没有人给他买过羽绒服,没有人问过他“冷不冷”。他习惯了,但“习惯”这个词本身就带着一种残忍的重量——不是不冷了,是不喊冷了。
顾安池叹了口气,拉开自己的行李箱,从里面抽出一件叠好的冲锋衣,递过去。
“穿上。”
顾林郁看着那件衣服,没接。
“不是给你的,”顾安池把衣服塞进他怀里,“借你的。回来还我。”
顾林郁抱着那件冲锋衣,手指在面料的纹路上蹭了蹭。很软,很厚,带着一点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阳光晒过的味道。他把衣服穿上了,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
衣服大了一号,穿在他身上像一件袍子。
但他没有脱。
顾念笙在余光里看到了这一切。她的手指在口袋里动了动,把那颗糖的糖纸折成了一只很小的千纸鹤,然后塞回口袋,什么都没说。
车来了。
大巴车有三辆,一班二班坐一辆,三班四班坐一辆,五班六班坐一辆。高二三班被安排在第二辆车的中后段。顾念笙最后一个上车,走到倒数第三排,靠窗坐下,戴上耳机,闭上眼睛。
顾安池在她右边坐下,从书包里掏出一袋薯片,撕开,咔嚓咔嚓地吃起来。
顾林郁站在过道里,看着他们俩中间那个空座位——那是他的位置。左边的。他走过去,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腿上,两手搭在书包上,坐得像一尊雕塑。
车子发动了。
窗外的景物开始往后跑——校门口的梧桐树,街角的早餐店,十字路口的红绿灯,然后是高架桥,然后是高速公路。城市的轮廓在晨光里渐渐模糊,变成一片灰蒙蒙的影子。
车厢里很吵。有人在打牌,有人在吃零食,有人在用手机外放短视频,有人在八卦这次秋游会不会有“情况”。方老师坐在第一排,戴着耳机看手机,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最后一排的三个人,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顾安池的薯片吃完了,开始吃面包。面包吃完了,开始喝牛奶。牛奶喝了一半,他忽然转过头,看着顾林郁。
“七哥,你会玩斗地主吗?”
顾林郁摇了摇头。
“我教你?”
顾林郁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顾安池也不在意,从书包里摸出一副扑克牌,自己跟自己玩起了接龙。他玩得很认真,每出一张牌都要思考三秒钟,好像对面坐着一个看不见的对手。
顾念笙靠在车窗上,耳朵里的音乐换了一首又一首。她的播放列表很乱,有钢琴曲,有古琴,有几个她不知道名字的地下乐队的歌,还有一段录音——风声,很纯粹的风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录的,也不知道在哪里录的。
那是天道给她的。
“想安静的时候就听这个,”天道说,“比什么都管用。”
那段录音只有一分二十三秒。她循环播放了一百多遍,从上车一直听到下高速。
两个半小时后,大巴车驶入了一条山路。
路不宽,两辆车勉强能错开,一边是山壁,一边是悬崖。窗外不再是城市和农田,而是连绵起伏的山峦,层层叠叠的绿色从山脚蔓延到山顶,偶尔有一两棵提前变红的枫树,像被人随意点上去的朱砂。
车厢里安静了一些。有人晕车,有人睡着了,有人靠在窗边发呆。
顾念笙睁开眼睛。
她的视线穿过车窗,落在远处的山脊线上。那些山峰在薄雾里若隐若现,像是谁用淡墨在宣纸上轻轻扫了几笔。她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像是在弹什么看不见的琴键——只是很轻地动了两下,然后停住了。
那是乐修的痕迹。
下界之后,她很少碰乐器了。不是不想,是不敢。那些声音会把她带到另一个地方——一个她说不清道不明的地方,像是记忆,又不是记忆;像是梦境,又比梦境更真实。天道告诉她,那是“上界残留的灵识碎片”,不用在意。
但她在意了。
只是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车子在一个弯道处减速,她看到路边有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字:青岩山。石碑旁边是一棵巨大的古松,树干粗得需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松针在风里沙沙作响。
那声音让她想起了一段旋律。
什么旋律,她不知道。只是忽然间,她的耳朵里全是那个声音,盖过了耳机里的风声,盖过了车厢里的嘈杂,盖过了一切。那个旋律很古老,很遥远,像是从另一个时空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喊她的名字。
她摘下耳机。
世界安静了。
那个旋律也消失了。
顾林郁坐在她左边,余光里看到了她的动作。她摘下耳机的那一刻,脸上有一个很细微的表情变化——不是难过,不是惊讶,是“空”。像一面镜子,忽然被擦干净了,露出了镜子本身的模样。
只是一瞬。然后她又戴上了耳机。
但顾林郁看到了。
他想问她怎么了,但张不开嘴。他活着的这些年里,从来没有主动问过别人“你怎么了”。不是不想,是不会。那些年里,他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要问”——不要问为什么打我,不要问为什么不给饭吃,不要问为什么只有我这样。
问了也没用。没有答案。或者有答案,但那个答案比沉默更伤人。
所以他学会了不问。
但那一刻,他很想问。
最终还是没有。
车子在上午十点左右到达了山脚下的民宿。
民宿叫“青岩居”,是一个由七八栋小木屋组成的院落群,依山而建,错落有致。院子里种着几棵柿子树,树上挂满了橙红色的柿子,像一个个小灯笼。空气里弥漫着松木和泥土的味道,混着炊烟和柿子的甜香。
方老师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名单,扯着嗓子喊:“两人一间,按我排好的来啊,不要乱换——行李放好之后到前院集合,十点半准时出发爬山,迟到的多爬一趟!”
学生们拖着自己的箱子四散开来。
顾念笙住在一号院的三号房。房间不大,两张单人床,一张木桌,一个衣柜,一扇朝南的窗户,窗外就是山。窗帘是碎花布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角已经洗得发白。
她选了靠窗的那张床。
顾林郁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旧书包的带子,看着房间里的两张床。他不知道自己应该睡哪张——不是选不出来,是不敢选。他习惯了等别人告诉他“你睡这里”,习惯了把选择权交给别人,因为在他过去的生活里,选错意味着惩罚。
顾念笙看了他一眼。
“左边的。”她说。
顾林郁点了点头,走过去,把书包放在左边那张床上,然后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等着下一个指令。
顾念笙没有给下一个指令。
她从黑色行李箱里拿出一件换洗的衣服,叠好,放在床头。拿出洗漱用品,摆进卫生间。拿出一本书,放在木桌上。拿出一个很小的小布袋,放在枕头底下。
然后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山风涌进来,带着松针的香气和一丝凉意。她把手伸出窗外,张开手指,让风从指缝间穿过。她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像钢琴家的手——事实上,她确实弹得一手好琴,只是没人知道。
“集合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风自己发出来的。
顾林郁站起来,跟在她身后出了门。
爬山的路是一条石板铺成的小径,从民宿后院一直延伸到青岩山的半山腰。方老师走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面黄色的小旗子,像导游一样喊着“跟上跟上”。学生们三三两两地散落在山路上,有人走得很慢,边走边拍照;有人走得很快,恨不得一口气冲到山顶。
顾念笙走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
她不快不慢,步频很稳,呼吸也很稳。穿山路对她来说不算什么——她走过比这难走一万倍的路。她的身体素质早就被“打工”这件事训练得远超常人。爬山不喘,跑步不累,打架……算了。
顾林郁走在她后面。
他走得很吃力。不是因为体力差——他虽然瘦,但底子不差。他吃力是因为害怕。山路窄的地方不到一米宽,一边是山壁,一边是悬崖。他每走一步都要贴着山壁,身体尽可能地向内侧倾斜,像是在躲避什么。
他在躲避悬崖。
不,他在躲避的从来都不是悬崖。
他躲避的是“高处”。准确地说,是“站在高处往下看”这件事。因为每一次站在高处往下看的时候,他心里都会涌起一个念头。
跳下去。
那个念头来得很自然,像呼吸一样自然。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触发,只要他站在足够高的地方,那个声音就会在脑子里响起来——“跳下去就好了。一切都结束了。”
他走了十二年这样的路。
每一次站在高处,他都要花很大的力气才能把那个声音压下去。深呼吸,攥紧拳头,转移注意力。有时候管用,有时候不管用。不管用的时候,他会离那个地方远一点。
所以他贴着山壁走。不是因为害怕掉下去,是因为害怕自己跳下去。
顾念笙走着走着,脚步慢了下来。
她感觉到了。
不是听到了什么,不是看到了什么,就是感觉到了。一种很微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像水面起了涟漪,不需要看到鱼,就知道水下有东西在动。
她放慢了速度,让顾林郁走到她前面。
然后她走在他身后。
一米八五的瘦削背影在她面前,像一个随时会被风吹倒的纸人。他走路的姿势很奇怪——不是正常人的那种放松,而是一种高度警惕的紧绷。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确认脚下的石头能承受他的重量。他的呼吸很快,不是累的那种快,是紧张的那种快。
顾念笙没有说话。
她只是走在他身后,保持着一臂的距离。
那个距离不远不近。不远到让他觉得被盯着,不近到让他觉得被保护。它只是一个距离。但在那个距离里,顾林郁的脚步渐渐稳了。
不是因为害怕消失了。
是因为他知道身后有人。
爬山的路走到一半的时候,队伍停下来了。
方老师宣布在观景台休息二十分钟。观景台是一块向外突出的岩石平台,四周用铁链围了一圈。平台不大,十几个人站上去就满了。大部分学生选择在路边的树荫下坐着,喝水的喝水,吃零食的吃零食。
顾念笙没有去观景台。
她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耳机,塞进耳朵。这次她没有听风声,而是打开了一个音频文件——加密的,文件名是一串乱码。
里面是她三天前录的一段录音。
录音的内容是一段对话。两个人。一个姓赵,一个姓孙。讨论的内容是“那个孩子”现在在哪里,“顾家是不是把他接回去了”,“当年收了多少钱”等等。
赵和孙,就是当年收了顾家的钱、把顾林郁带走抚养的那对夫妇。
不,不是抚养。是虐待。
顾念笙花了三天时间找到了他们的住址、电话号码、社交账号、银行流水、通话记录、所有能找到的一切。她用黑客技术进入了他们的手机,翻出了这些年所有的聊天记录、照片、视频、录音。
那些东西她只看了一遍。
过目不忘。
她后悔自己有过目不忘。
那些视频里,一个几岁大的男孩被关在漆黑的储藏室里,哭喊着“妈妈”和“爸爸”——不是喊周汪远和孟纤云,是喊那对虐待他的夫妇。他喊了很久,没有人应。后来他不喊了。后来的视频里,他不再哭喊,不再挣扎,不再求救。
他只是缩在角落里,睁着眼睛,一动不动。
像一具还活着的尸体。
顾念笙把这些东西全部存了下来,放在一个任何人都找不到的地方。然后她开始查那对夫妇的犯罪记录——不止是虐待儿童。赵某曾因故意伤害罪被判过刑,孙某涉嫌参与一起非法集资案。两个人名下有三套房产,但来源不明。
她花了十分钟就找到了所有线索。
接下来要花多少时间,让这对夫妇“消失”?
她不知道。但她不着急。
她做事从来不着急。她会慢慢来,一步一步,把所有动过顾林郁的人都找出来,一个都不放过。
这不是任务。天道没有让她做这件事。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她选择让那些人死。
耳机里的对话还在继续。赵某说:“顾家那种人家,造了那么多杀业,能有好下场吗?活该。”
孙某笑了:“反正钱我们拿了,孩子我们也扔出去了,跟我们没关系。”
顾念笙按下暂停键。
她睁开眼睛,冰蓝色的瞳孔在阳光下几乎透明。
顾林郁站在观景台上。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那里。也许是想看看风景,也许是不小心走过去的,也许是被别人挤过去的。不管怎样,他站在了那里。
他的面前是几百米深的峡谷。谷底有一条溪流,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射出细碎的光,像一条银色的蛇蜿蜒在山谷之间。风从谷底往上吹,带着水汽和凉意,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他没有看风景。
他在看谷底。
那个声音又来了。
“跳下去就好了。一切都结束了。”
他的手指攥紧了观景台的铁链,指节泛白。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起伏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翻过去。只要翻过这道铁链,一切就结束了。那些年的疼,那些年的饿,那些年的黑,全部都会结束。
他的身体往前倾了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
一只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冰凉的。
顾念笙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她比他矮五厘米,但她攥住他手腕的力道大得出奇,像一把铁钳,把他牢牢地钉在原地。
她没有说话。
顾林郁没有回头。
两个人就那样站着,一个攥着另一个的手腕,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带着松针的香气和一丝凉意。
过了大概十秒钟,顾念笙松开了手。
她没有说“别跳”,没有说“你没事吧”,没有说任何一句话。她松开手,转身走了。
回到那块平整的石头上,重新戴上耳机,闭上眼睛。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顾林郁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个红印子。
她的指纹清清楚楚地印在他的皮肤上,五根手指,每一根的轮廓都看得见。那个红印子是凉的,不是热的那种烫伤,是冷的那种——冰灵根的残留,像一片薄薄的霜,覆在他手腕上。
那片霜一直没化。
他一直没擦。
二十分钟后,队伍继续往上走。
顾林郁不再贴着山壁了。他走在路中间,虽然还是会紧张,还是会害怕,但那个声音——那个让他往下跳的声音——变小了。不是消失了,是变小了。像有人把音量旋钮往左拧了一格。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个红印子。
已经淡了。
但他还是能看到。
顾念笙走在他身后,同样的一臂距离,同样的不紧不慢。
她没有看他。她看着脚下的石板路,一步一步地走着,像走在一架看不见的钢琴上,每一步都踩在某个特定的音符上。
风从山顶吹下来,吹起了她的头发,露出了那双冰蓝色的眼睛。
很亮。
亮得像刀刃。
但没有对准他。
登山结束后,学生们回到民宿,各自回房间洗漱。晚饭安排在六点,餐厅在前院的一栋大木屋里,摆了八张圆桌,每桌十个人。
顾念笙洗了澡,换了身干衣服,黑色的运动裤,灰色的卫衣,头发还没干透,搭在肩膀上,把卫衣的肩部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她没吹头发,也没梳,就那么湿着出了门。
顾林郁跟在她身后。他也洗了澡,换了一件干净的深蓝色长袖衫——还是长袖,还是扣到最上面那颗。他洗了头发,但没有完全吹干,发尾还滴着水。水滴落在他肩膀上,把深蓝色的布料染成了黑色。
餐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顾安池占了半张桌子,朝他们使劲挥手:“这边这边!”
他占了三个位置,中间的那个是顾念笙的。顾念笙坐下了。顾安池坐右边。顾林郁坐左边。
菜一道一道地上。红烧肉,清炒时蔬,酸菜鱼,番茄蛋汤,还有一盘当地特色的辣炒山笋。顾安池负责转盘子,把每个人爱吃的菜转到他们面前。他好像天生就知道顾念笙爱吃什么——她爱吃辣的,不爱吃甜的,爱吃鱼的肚子那块,不爱吃鱼尾巴。
顾林郁坐在左边,安静地吃着面前那盘炒时蔬。
他不知道顾念笙爱吃什么。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双胞胎妹妹爱不爱吃辣。
这个念头忽然冒出来的时候,他的筷子顿了一下。他看着面前那盘绿油油的炒时蔬,又看了一眼顾念笙碗里那块红彤彤的辣炒山笋。他们坐在一起,吃同一桌菜,身上流着同样的血,但他对她一无所知。
她不喜欢说话。他不擅长说话。两个人坐在一起,隔着一臂的距离,像两颗靠得很近但永远不会相撞的星星。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兄妹”。
他甚至不知道“兄妹”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顾安池忽然站起来,端起面前的饮料杯——他喝的是橙汁——敲了敲杯子,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各位各位,我说两句——”
“坐下!”旁边有人喊。
“我马上就坐下,”顾安池笑着说,“我就想说一句,欢迎七哥——就是顾林郁——加入我们高二三班这个大家庭。七哥,干杯!”
他把橙汁一饮而尽。
其他桌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听到“干杯”两个字,也跟着举起了杯子。一时间,餐厅里响起了稀稀拉拉的“干杯”声,有人喝的是可乐,有人喝的是水,有人喝的是汤。
顾林郁端着面前的汤碗,手在微微发抖。
他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没有人给他办过欢迎会,没有人喊过他“七哥”,没有人在一群陌生人面前为他站起来举杯。他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汤在碗里晃来晃去,差点洒出来。
一只冰凉的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顾念笙的。
她没有看他,另一只手端着自己的水杯,小口小口地喝着。但她按在他手腕上的那只手,很稳,很凉,像一块锚,把他这艘快要被浪打翻的小船定住了。
顾林郁深呼吸了一下,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汤已经凉了。
但他是第一次觉得,凉的东西也可以很暖。
晚饭结束后,顾安池提议去院子里看星星。
青岩山的夜晚没有光污染,天空像一块被洗过的黑色绸缎,星星密密麻麻地铺在上面,有些亮,有些暗,有些在眨眼,有些安静得像睡着了。院子里那几棵柿子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熟透的柿子偶尔从枝头掉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顾念笙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仰头看着天空。
她的耳朵里没有塞耳机。
因为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树叶声,不是柿子落地的声音。是一个旋律。和今天在车上听到的那个旋律一样,古老的,遥远的,断断续续的,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喊她的名字。
那个旋律从哪里来?
她不知道。
但她觉得那个旋律很熟悉。
熟悉到让她想哭。
她没有哭。她从五岁起就没有哭过。眼泪这个东西在她身上好像失灵了,不是不想流,是流不出来。像一口被冻住的井,下面的水还在,但上面结了厚厚的冰,怎么都凿不开。
但她觉得那口井在动。
在那个旋律里,冰面出现了裂缝。
很细很细的裂缝,细到她自己都感觉不到。
顾安池从屋里搬了三把椅子出来,摆在院子里,自己也坐下来,仰头看星星。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念念,你看那颗,最亮的那颗——是不是北极星?”
顾念笙没有回答。
“应该是北极星吧,”顾安池自问自答,“不然怎么那么亮。”
顾林郁坐在最边缘的椅子上,也仰头看着天空。
他已经很久没有看过星星了。
不,应该说,他已经很久没有“抬头”过了。那些年,他习惯了低着头走路,低着头吃饭,低着头挨打。抬头是一种奢望,是会被惩罚的。他学会了把目光局限在脚下的方寸之地,学会了不去看远处的天空,因为看了也没用——他又飞不出去。
但今天,他抬头了。
星星很多。有些很近,有些很远。有些亮,有些暗。他看着那些星星,忽然想到一件事——这些星星,顾念笙也能看到。他们坐在同一片天空下,看着同一片星空。这大概是他和她之间,最接近“在一起”的时刻。
他侧过头,偷偷看了她一眼。
她仰着头,冰蓝色的眼睛映着漫天的星光,像两块装下了整片夜空的寒玉。她的表情比平时更空了——不是那种“拒绝交流”的空,而是那种“沉浸在某件事里”的空。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动,像在弹一首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曲子。
顾林郁没有打扰她。
他转回头,继续看星星。
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松针的香气和柿子成熟的甜味,穿过院子,穿过三个人之间那些安静的缝隙,消失在夜色深处。
那一晚,顾念笙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很大的空地上,四周什么都没有,天和地连成一片灰蒙蒙的颜色。她的面前站着一个人,看不清楚脸,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光影。
那个人在笑。
笑声很好听,像风吹过竹林,像雨落在荷叶上。
然后那个人开口了。
“念念。”
不是顾安池的声音。不是顾林郁的声音。不是她认识的任何人的声音。
但她觉得那个声音很熟悉。
熟悉到她想哭。
“念念,”那个人又说,“好久不见。”
然后梦醒了。
凌晨三点。窗外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的山影在夜色里若隐若现。顾念笙睁着眼睛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她的眼角是干的。
但她觉得那口井,裂开了一点。
隔壁床上,顾林郁睡得很不安稳。他在梦里蜷缩成一团,眉头紧皱,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像是“不要”,又像是“别打了”。他的手在空气中抓了一下,抓住了被角,攥得死紧。
顾念笙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黑暗中,她的冰蓝色的眼睛像两颗遥远的星星。
她没有叫他,没有碰他,没有做任何事情。她只是看着,安静地、沉默地、一动不动地看着。像一根树枝,在夜风里静静地伸展着,不知道在为谁遮挡风雨。
只是伸展着。
只是在那里。
哎呦,安池这个显眼包,笙笙无数次想暗杀他来着,一想着这是雇主的儿子,就又放弃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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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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