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
圣瑾学院的校园生活,说不上有趣,也说不上无聊。它就像一杯反复冲泡了很多次的茶,有颜色,有味道,但谈不上多浓烈。顾念笙在这杯茶里泡了快两年了,早就习惯了那种温吞吞的、不痛不痒的节奏。
早晨七点二十,校车停在顾家老宅门口。
顾念笙准时上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戴上耳机,闭上眼睛。三十分钟的车程,她什么都不想,只是让窗外的光线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暖橙色。
七点五十,校车到校。她下车,穿过操场,上楼,进教室,坐下。
八点整,第一节课开始。
第二节,第三节,第四节。
中午十二点,顾安池去打饭。十二点十分,三份饭出现在桌上。十二点三十分,她吃完,把筷子放下,戴上耳机,靠在椅背上,等下午的课。
下午四点五十,放学。校车五点半到家。六点整,晚餐。六点三十分,回房间。十点整,洗漱。十点三十分,关灯。
她的生活精确得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每一天都是前一天的复制粘贴,误差不超过五分钟。
唯一的变化,是左边的座位上多了一个人。
顾林郁。
他也在适应这种生活。
第一天,他几乎没怎么说话。老师提问的时候,他低着头,把自己缩成一团,像是希望全世界都看不见他。下课的时候,他坐在座位上不动,既不找别人说话,也不去上厕所,就那么坐着,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第二天,他稍微好了一点。至少有人跟他打招呼的时候,他会点一下头。虽然那个点头的幅度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至少动了。
第三天,他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不是对顾念笙,是对顾安池。
顾安池问他:“你要不要一起去小卖部?”
他犹豫了很久,然后说了一个字:“好。”
声音很小,但顾安池听见了。
那天下午,顾林郁第一次去了圣瑾学院的小卖部。他跟在顾安池身后,像一只被牵着走的影子,不靠近,不远离,保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到让人觉得生分,不近到让人觉得有压力。
顾安池买了一瓶水,一瓶果汁,一袋面包,一盒牛奶。他把果汁和面包塞给顾林郁,自己喝着水,叼着牛奶走了。
“牛奶给念念的,”他说,“她早上没喝。”
顾林郁手里捧着那瓶果汁和一袋面包,站在小卖部门口,看着顾安池的背影。
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虽然他还是不怎么喜欢“妹夫”这两个字。
顾念笙和顾林郁之间的关系,进展得很慢。
慢到几乎看不出进展。
他们坐在一起,一起上课,一起下课,一起吃饭,一起坐校车回家。但说的话,加起来可能不超过二十句。
大部分时候,他们之间的交流是这样发生的——
顾念笙的书掉在地上了。她还没来得及弯腰,顾林郁已经捡起来了。他双手捧着递给她,姿势恭敬得像是下属给上级递文件。顾念笙接过去,点了下头,没说话。
顾林郁的笔没有水了。他在笔袋里翻了很久,没找到第二支。顾念笙从自己笔袋里抽出一支,放在他桌上,没有看他。顾林郁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声音卡在喉咙里,最后只是把那支笔握在手里,写了一整天的字。
饭桌上,顾念笙会把离他远的那几道菜转到他面前。不是特意转的,就是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转盘动了一下,那道菜就到了他面前。顾林郁不确定这是巧合还是她故意的。但每次他抬起头看她的脸,她都低着头,面无表情地吃着碗里的饭。
他没有问。
有些事,问出来就碎了。
第四天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体育课,自由活动。
顾念笙没有去。她有免修体育的证明——不是什么大病,就是“不想上”。方老师看了那张证明,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批了。
顾林郁去了。
他不太会打篮球,也不太会跑步,甚至连站在操场上都觉得浑身不自在。那些穿着运动服跑来跑去的同学,像一群在水里游得很快的鱼,而他是一块被扔在岸上的石头,动不了,也不想动。
他找了一个角落,坐下来。
然后一群人围了过来。
不是欺负他,是好奇。顾林郁是新来的,长得高,长得好看(虽然瘦得有点吓人),还是顾念笙的哥哥。这个身份本身就足够引起所有人的注意了。
“你是顾念笙的哥哥?”一个男生蹲下来,凑近看他,“亲哥哥?”
顾林郁往后缩了一下,点了点头。
“怪不得这么高,”另一个男生说,“你们家基因真好,妹妹一米八,哥哥一米八五,打篮球肯定厉害。”
顾林郁没有说话。
“你会打篮球吗?”
他摇了摇头。
“那你会什么?”
他想了想。
什么都不会。
他没有说出口,但他的沉默已经替他说了。那几个男生对视了一眼,有点尴尬,不知道该怎么接。空气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打了个圆场:“没事没事,可以学嘛。”
他们散了。
顾林郁继续坐在角落里,抱着膝盖,看着操场上那些跑来跑去的人。
然后他看见了顾念笙。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教学楼的走廊上,三楼的,靠窗。冰蓝色的眼睛从高处往下看,穿过操场,穿过人群,落在他身上。
距离很远,他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他知道她在看他。
因为他觉得那道目光是凉的。不是冷,是凉。像夏天把手伸进溪水里,那种恰到好处的、不刺激的凉。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过了大概一分钟,他再抬起头的时候,走廊上已经没有人了。
那天晚上,他回到房间,发现床头多了一本书。
《篮球入门教程》。
书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
“看看。”
字迹很好看,笔画锋利,棱角分明,像写字的人一样。
顾林郁捧着那本书,在床沿上坐了很久。
然后他翻开第一页,开始看。
第五天,顾安池发现顾林郁在看一本篮球教程,惊讶得差点把嘴里的水喷出来。
“你要学篮球?”
顾林郁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教你啊!”顾安池一拍桌子,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我初中可是校队的,虽然现在不打了,但底子还在——”
他说到一半,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
顾念笙在看他。
不是那种“你敢”的眼神,甚至没有任何警告的意味。她就是看了他一眼,很平淡的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但顾安池立刻闭嘴了。
“……还是找个专业的教你吧,”他改口道,“我技术太差了,怕把你带歪。”
顾林郁看了看顾安池,又看了看顾念笙,没太明白这中间的转折是什么意思。
但那天下午,他真的出现在了篮球场上。
不是顾安池教的。是一个体育老师,姓王,高高壮壮的,说话声音像打雷。他看到顾林郁一个人在场边站着,走过来问了一句:“想打球?”
顾林郁点了点头。
王老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皱了皱眉:“太瘦了。先练练体能,下周再碰球。”
于是顾林郁开始了他的篮球训练。每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他去操场跑步,跑完做拉伸,做完拉伸练基础动作。王老师给他列了一张表,从周一到周五,每天的内容都不一样。
顾林郁把那张表折好,放在校服口袋里,每天按部就班地完成。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学篮球。
只是那天在操场上坐着的时候,他从高处感觉到了那道目光。那道目光没有催促,没有要求,没有“你应该怎样”。它只是落在那里,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但他不想让那片叶子掉下去。
所以他动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
顾念笙还是不怎么说话。顾林郁的话也很少。顾安池一个人负责了三个人的聊天份额,每天从早说到晚,话题从今天的食堂菜色跳跃到昨晚做的梦,从下周的月考跳到他小时候养过的一只仓鼠。
大部分时候,没有人接他的话。
但他说得很开心。
偶尔,顾念笙会在他讲完一个特别冷的笑话之后,嘴角动一下。不是笑,就是嘴角动一下,幅度小到需要用显微镜才能看出来。
但顾安池每次都看到了。
然后他会讲一个更冷的笑话,试图让那个嘴角动得再大一点。
至今没有成功。
一周的时间,就在这样的节奏里过去了。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方老师宣布了一个消息。
“下周一到周三,学校组织秋游。高二年级全体参加,地点在青岩山。住在山脚下的民宿,两人一间,名单我已经排好了,等下贴在公告栏上,自己去看。”
教室里炸开了锅。
顾安池第一个转过身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顾念笙:“我们一间?”
顾念笙没有回答。她看了一眼公告栏的方向,然后站起来,走过去。
顾安池跟在她身后。
公告栏前已经围了一圈人。顾念笙一米八的个子让她不需要挤进去,站在人群外面就看到了名单。
她的名字旁边,写着:顾林郁。
顾安池的名字旁边,写的是一个她不认识的男生。
顾安池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疑惑,从疑惑变成了不甘,从不甘变成了一种“我要去找方老师理论”的架势。
顾念笙伸手拽住了他的校服袖子。
顾安池低头看着那只手,愣了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碰他。
“不用。”她说。
然后她松开手,转身走了。
顾安池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公告栏上的名单,忽然笑了。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顾林郁站在人群最后面,也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他看了一眼顾念笙的名字,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名字。
顾念笙。顾林郁。
中间没有别人。
他的手指攥紧了校服的衣角,指节泛白。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他说不上来的某种东西——热热的,涨涨的,从胸口涌上来,堵在喉咙里,让他说不出话。
他低下头,把那两个名字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转过身,朝着顾念笙离开的方向,迈出了步子。
走廊里,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影子落在地上,追着前面那个高挑清冷的背影,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像一棵刚刚开始生长的藤蔓,小心翼翼地,朝着一根树枝的方向,探出了第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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