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顾念笙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刚蒙蒙亮。
她坐起来，觉得胸口那股闷堵感又轻了一些。皇甫烟的药已经吃完了，身体正在慢慢地自己恢复过来。她下床走到桌边，看了一眼桌上那三样东西——草编小鸟、青黄橘子、橘子糖——然后拿起那只小鸟，放在掌心里托了一下，又放回去。
她洗漱完，换了校服，下楼。
餐厅里，顾安池已经到了。他面前摆着一盘煎蛋，自己正在往面包上抹果酱。他看到她下来，抬起头笑了一下，往她常坐的位置推了一杯热牛奶。
“早。”
顾念笙坐下来，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温的。
顾林郁也下来了。他穿着校服外套，领口拉到最上面，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他的耳朵尖已经不红了，但目光在顾念笙脸上停了一下，像在确认她的脸色。
她今天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点。
他低下头，端起面前的粥碗，没说话。
三个人安静地吃完了早饭。窗外的阳光从玻璃透进来，落在桌面上，暖融融的。
校车到校之后，一切和往常一样。早读、上课、课间、打水。顾念笙坐在靠窗的座位上，戴着耳机，偶尔在笔记本上写几个字。
一切都很平静。
平静到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那天中午，在永城之外、几百公里远的京城，一座藏在老城深处的古宅里，有人正在谈论她。
那座古宅的院子里，银杏叶已经落得差不多了。最后几片金黄色的叶子挂在枝头，在午后的阳光里微微晃动着。
玉扶苏坐在廊下。
他今天没有穿长袍，穿了一件宽松的白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青色的长发散在身后，垂落在木质地板上，被风轻轻吹起几缕。他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但他没有喝，只是端着，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银杏树上。
百里扶离从回廊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碟切好的水果。他走到廊下，在玉扶苏旁边坐下来，把果碟放在两人之间的木板上，自己也端了一杯热茶，喝了一口。
“你在想什么？”他问，语气很随意。
玉扶苏沉默了一会儿。
“……上次来的那个人。”
百里扶离嚼水果的动作停了一下：“顾念笙？”
“嗯。”
百里扶离歪头看了他一眼：“她怎么了？”
玉扶苏把手里那杯凉茶放下来，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她长得有点像一个人。”
百里扶离来了兴趣：“谁？”
玉扶苏看了他一眼。那双平时冷得像冰的眼睛里，此刻多了一丝别的情绪——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
“顾凌彦。”
百里扶离愣了一下：“……龙皇顾凌彦？”
“嗯。”
百里扶离把水果碟放下，坐直了一点：“你是说，她——？”
“她是龙族的后代。”玉扶苏说，语气很平，“而且是直系。血脉很浓，浓到不需要任何验证就能看得出来。”
百里扶离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你之前怎么没说？”
“我不确定。昨天她走之后，我感应了一下。龙族血脉的气息，在她身上很重。”玉扶苏靠在廊柱上，青色的长发垂落下来，遮住了他半张脸，“顾凌彦的女儿。唯一的女儿。”
百里扶离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所以呢？你想做什么？”
玉扶苏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确实动了。不是笑，更像是一种在盘算什么的表情。
“你说，我要是告诉顾凌彦，有人欺负他女儿，他会怎么样？”
百里扶离眨了眨眼睛。
然后他笑出了声来：“合着你之前的冷漠是装出来的？”
玉扶苏侧过头看着他，表情很无辜：“我在你面前冷漠过？”
“没有吗？”
“小白眼狼，”玉扶苏伸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我把你从那么小一点带到现在，居然不信任我。”
百里扶离捂着额头，笑着往后躲了一下：“我错了行不行？你别生气。”
玉扶苏收回手，重新靠在廊柱上，目光落回那棵银杏树上。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柔和了几分。
“那个人，”百里扶离安静了一会儿之后又开口了，“顾凌彦的女儿，她的处境不太好。顾家不把她当回事，她那个哥哥也在受苦。”
玉扶苏没有说话。
“你打算帮她到什么程度？”
玉扶苏沉默了一会儿。
“能帮多少帮多少吧。”他说。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百里扶离看了他一眼。
他了解玉扶苏。这个人对外人冷得像一块冰，一年到头也说不了几句软话。但他说“能帮多少帮多少”的时候，那七个字，比他这辈子说过的大多数话都重。
百里扶离没有再多问。他伸手拿了一颗葡萄，塞进玉扶苏的嘴里。
“吃水果。别光端着凉茶发呆。”
玉扶苏被塞了一嘴葡萄，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眼角的弧度弯了一下——很轻微，但确实是在笑。
午后的阳光落在院子里，把一地金黄色的落叶照得闪闪发光。风从银杏树梢穿过去，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替什么人传递着某个还没有说出口的消息。
而在几百公里外的永城，顾念笙正坐在教室里，低头在笔记本上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鸟。
她不知道自己正在被谈论。
她只知道，今天中午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是暖的。
她画完那只鸟，在它旁边又画了一根树枝。鸟站在树枝上，歪着脑袋，像是在等风来。
她没有注意到，右边的顾安池偷偷看了一眼她的笔记本，然后笑了。
左边的顾林郁也看到了——他的余光扫到了那只鸟，看到了那根树枝。
他低下头，假装在看课本。
但他的嘴角，也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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