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的下午,阳光很好。
顾念笙难得没有戴耳机,趴在桌上闭着眼睛,像是在假寐。窗外的光落在她侧脸上,把她那依然有些苍白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她的呼吸很浅,胸口几乎没有起伏,安静得像一尊被搁在窗台上的冰雕。
顾安池坐在右边,正在刷手机。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滑了两下,忽然停住了。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屏幕上是学校的一个匿名论坛——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学生私底下说话的地方,没什么人当真。但有一条帖子飘在首页,标题很扎眼:“高二三班那个顾念笙,请假三天去了哪儿?”
帖子底下有人回复:“听说去京城了。”
“她去京城干嘛?”
“不知道,但有人看到她回来的时候校门口有人接。一个男的。”
“她那种性格还有人接?”
“有钱就行呗。”
顾安池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他的表情没有变,但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一下,屏幕被他按出一个浅浅的指纹印。
他看了顾念笙一眼。她还闭着眼睛,什么都不知道。
他又看了左边一眼。顾林郁正在低头写作业,笔尖唰唰地响。
顾安池想了想,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没有让她看到。
但他记住了那条帖子的标题。
下午第二节课是自习,顾念笙去了厕所。
教室里只剩下三三两两说话的人。顾安池坐在位置上,假装在看书,余光盯着门口。顾林郁也在看书,但他的注意力不在书页上——他听到了后排两个女生的对话。
“真的假的?顾念笙去京城找男人?”
“我也不知道,论坛上说的。有人看到她回来的时候校门口有个男的在等她。”
“哇……那她平时装得那么高冷,原来……”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顾林郁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在地面上刮出了一声响,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后排两个女生的对话戛然而止,抬头看着他。
顾林郁没有看她们。
他站在那里,面对着自己的课桌,手指攥着课本的边缘,指节泛白。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像是在忍耐着什么。
他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后排那两个女生。
他的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睛——那双平时像枯井一样的眼睛——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愤怒,不是凶狠,是一种很陌生的、像是被人从井底捞上来的一样东西。
“她没有。”
两个字。声音不大,但很稳。稳到那两个女生愣住了。
顾林郁看着她们,又说了一遍:“她没有去找男人。她是我妹妹。”
后排安静了。
整个教室都安静了。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个平时几乎不开口的转学生身上——他站在那里,瘦得像一根竹竿,脊背微微弓着,但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他看了那两个女生几秒,然后转过身,重新坐下来。
他坐下来之后,手还在抖。很小幅度的抖,他自己都没有感觉到。
他低头看着面前的课本,那些字在眼前晃着,一个都看不进去。
但他说了。
那是他第一次在公开场合开口维护一个人。
顾安池坐在旁边,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他没有说话。但他伸手,在桌子底下拍了拍顾林郁的膝盖。很轻的一下,像是在说“我看见了”。
顾林郁没有抬头。
但他的肩膀,不那么抖了。
顾念笙回来的时候,教室里一切如常。她坐下来,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戴上耳机,翻开课本。
顾安池和顾林郁都没有提刚才的事。
但那天的最后一节课结束后,顾安池发了条朋友圈。
“三个人坐车,我坐中间,左边一个不理我,右边一个不说话,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配图是一张他自拍的副驾驶座视角,后座只拍到两个模糊的影子。
发出去不到五分钟,底下评论就炸了:“你又夹在中间当电灯泡?”“左边是谁右边是谁?”“你什么时候变成三人行了?”
顾安池一条都没回。
他坐在校车最后一排,正中间的位置,左边是顾念笙,右边是顾林郁。顾念笙靠在窗边闭着眼睛,顾林郁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屏幕上亮着顾安池那条朋友圈,他看到底下那些评论,嘴角弯了一下。
顾安池看见了。
“你笑什么?”他问。
顾林郁没说话,把手机翻过去了。
顾安池撇了撇嘴,正要再说什么,手机震了一下——特别关心的提示音。
他低头一看。
顾念笙给他点了个赞。
他盯着那个小红心看了整整十秒。
然后他把手机扣在胸口,靠在椅背上,仰着头,一句话都没说。但他嘴角咧到了耳朵根,像一只被摸了头的猫。
顾念笙没有睁眼。
但她的嘴角动了一点点——很小的一点点,小到只有她自己知道。
回家之后,顾念笙在房间门口的地上发现了一个信封。
白色的,没有寄件人,没有收件人。就那样放在地上,像是被人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
她弯腰捡起来,拆开。
里面是一张空白的支票,签好了名,上面盖着一个她没见过的章。支票底下压着一张字条,字迹不算太好看,甚至有点潦草,像是随手写的。
“缺钱了开口。别饿着自己和你哥。”
没有署名。
但顾念笙知道是谁。
她把支票翻过来又看了一遍,看到那个章的时候,她认出了上面的字——是一个篆体的“苏”字。她看着那个字,沉默了两秒,然后把支票折好,拉开书桌最下面那层抽屉,放进了一个空的铁盒子里。
铁盒子里面已经有了三样东西:一只草编小鸟、两颗已经吃了但橘子皮还在的橘子、一张白色的名片。
现在是四样了。
她关上抽屉,站起来,下楼吃饭。
餐桌上,气氛不太对。
顾瀚文不在,今晚他有应酬。周汪远坐在主位上,孟纤云坐在他对面。顾念笙坐下来的时候,周汪远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顾林郁一眼。
“林郁,”周汪远放下筷子,开口了,“你回来也快两个月了,总得学点什么吧?不能一直这么闲着。”
他的语气不重,甚至带着一点“我是为你好”的温和。但顾念笙听出了那层温和底下压着的东西——“你总得有用”。
顾林郁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只是盯着碗里的米粒:“……我在学。”
“学什么?”周汪远问,“打篮球?那个能当饭吃吗?”
顾林郁没有回答。
周汪远叹了口气,像是对一个不太懂事的孩子说教:“我不是为难你,你也这个年纪了,将来总得有个出路。顾家不是养闲人的地方。”
顾念笙放下了筷子。
声音很轻,但放在桌面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比平时稍重一点的声响。周汪远看了她一眼。
“念念?”
顾念笙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看着他。
“他在学,”她说,“他在学怎么活下去。这比学什么都难。”
周汪远愣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她会开口。这个女儿平时话少到像哑巴一样,今天却说了两句。而且那两句话,每一句都像是在堵他的嘴。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了一眼她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行吧,你自己看着办。”他端起饭碗,没有再提。
顾念笙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青菜,放进顾林郁碗里。
顾林郁看着碗里那根青菜,愣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对着他,低着头正在吃饭,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低下头,把那根青菜吃了。
饭桌的对面,孟纤云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她没有说话,没有表情,只是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喝汤。但她的目光,在顾念笙和顾林郁之间轻轻转了一下。
那晚,顾念笙回到房间之后,打开书桌最下面那层抽屉,把铁盒子拿出来打开,看了一眼里面那四样东西。
她把那只草编小鸟拿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然后把它放回去,关好抽屉。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初冬的夜风灌进来,冷得她眯了一下眼睛。三楼的另一扇窗户也开着,里面亮着灯。顾林郁坐在书桌前,正在低头写着什么——他最近在学东西,学得很认真,每天都学到很晚。
走廊中间的窗户也亮着。顾安池房间的灯透过窗帘洒出来,暖黄色的。
三扇窗户,三盏灯,隔着同一片夜空。
顾念笙看着那两盏灯,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窗户关上了。
她躺回床上,闭上眼睛的时候,心里想着那只铁盒子。
空的。但又不完全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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