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下午，顾念笙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寄到学校的，信封上写着她的名字和班级，字迹端正工整，一看就是成年人的笔迹。没有寄件人地址，邮戳是京城的。
她拆开信封的时候，顾安池在旁边探头看了一眼，被她扫了一眼就缩回去了。顾林郁坐在左边，余光扫到了信封上的邮戳，他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页，没有问。
信纸只有一页，上面写着几行字：
“顾念笙：
安。
你哥的事情，已经安排人去查了。顾家那边暂时不会有人动你们。有什么事，照旧打那个电话。
另：你父亲在查你去京城的事，已经让人拦下了，放心。
玉。”
信很短，两段话，没有多余的寒暄。但顾念笙看完之后，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塞进了书包最里面的夹层。
顾安池看着她把信收好，没有问是什么。
他只是注意到，她把那封信放进去之后，肩膀放松了一点点。很小的一点点。
那天中午，顾念笙靠在教室窗边闭着眼睛晒太阳的时候，几百公里之外的京城古宅里，玉扶苏正站在一棵银杏树下，手里捏着一片枯叶。
百里扶离从回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拎着一壶刚温好的酒。
“走了，去扶风域。”他说。
玉扶苏把枯叶松开，任它飘落在地，转身跟着他出了门。
扶风域的海边，永远被月光照着。
浪声很轻，像在耳边低语，一浪叠着一浪，不紧不慢。海水是深蓝色的，月光洒在上面，铺了一层碎银似的光。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咸湿的凉意。
玉扶苏站在水边，青色长发被海风吹起几缕。他穿了一身黑色的长衫，双手插在袖子里，整个人像一尊被立在岸边的冰雕，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冷漠得像面前这片海跟他毫无关系。
百里扶离蹲在旁边，捡了一颗贝壳在手里抛着玩。他抛了两下，抬头冲着海面喊了一声：“老龙王，我带我相公回来看你了——”
海面安静了一瞬。
然后水底下传上来一个闷闷的声音，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和不耐烦：“……你带他来做什么？上次他把我养的灵鱼吓跑了一半。”
玉扶苏站在岸边，面无表情：“那是你自己养的鱼胆子小。”
“你站在岸边像块冰，鱼不跑才怪。”
百里扶离在旁边笑出了声，肩膀都在抖：“行了行了，你俩见面就吵。”
他笑够了，把手里的贝壳往海里一扔，语气忽然正经了一些：“老顾，你闺女被人欺负了。”
海面瞬间安静了。
浪声还在，但海水底下那种懒洋洋的、像是有人在慢慢翻身的气息忽然消失了。几秒之后，那个声音重新响起来，语气沉了几分，像是有人从床上坐了起来：“……谁？”
“别管谁了，”百里扶离说，“你闺女在下面过得不好，你知不知道？”
海面沉默了几秒。
“知道。”
百里扶离愣了一下：“你知道了你不——”
“她在下面的事，我看不到全部。”那个声音有点闷，像是理亏又不想承认，“法则限制，下界的事我插不了手。”
“插不了手你就干等着？”
“不然呢？你让我把整片海端过去淹了他们？”
“也不是不行啊。”
海面下传来一声闷哼：“百里扶离，你还是老样子，嘴上不饶人。”
“你也没变，永远嘴硬。”
“我嘴硬什么了？”
“你女儿姓顾，你让她一个人在下面扛着。你不心疼？”
海面安静了。
浪声还在，但海水底下那道声音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百里扶离以为自己把话说过头了，正要开口找补，那个声音重新响起来了。
比刚才轻了很多。
“……心疼。”
百里扶离的语气也软了，蹲在岸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那你下次见到她，多跟她说说话。”
“法则——”
“法则个屁。”百里扶离打断他，“你闺女都快把人杀干净了，你还法则。她一个人扛了那么多年，你不疼她谁疼她？”
海面下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极低的笑声。很轻很短，像是很久很久没有笑过的人，被一句不怎么好笑的话逗了一下。
“……行。我找个机会。”
“这还差不多。”百里扶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子，“走了。下次来给你带酒。”
“带两坛。”
“你少喝点。”
“你管我。”
百里扶离笑了一声，转身往回走。他走了两步，回头看了玉扶苏一眼——那个人还站在原地，青色长发被海风吹起来，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本来就没什么表情的脸衬得更冷了。
“走了，”百里扶离说，“人家闺女的事，你操心都操到海里来了。”
玉扶苏没有看他。但他转身跟了上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月光下。身后的海浪声渐渐远了，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关上了一扇门。
海面恢复了平静，月光照在水面上，像一层碎银子铺成的毯子。
很久很久之后，水底深处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声音。
“……念念。”
那两个字在水波里散开，融进月光里，像一滴落进海里的雨。
海面上什么都没有。
但海水底下，有一道很浅很浅的光亮了一下，然后熄灭了。
永城的下午，阳光照在教室的窗台上。
顾念笙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那双合拢的睫毛照出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她忽然睁开了眼睛。
窗外的天空很正常。蓝天，白云，初冬的阳光。没有任何异常。
但她感觉到了什么。
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了她一声。没有声音，没有画面，就是一种很模糊的感觉——像是一滴温水落进了一片冰水里，温度很低，但她感觉到了。
她坐直了一点，转头看向窗外。
窗外只有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和一小片干净的天空。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翻开课本。
什么都没发生。
但她翻书的那只手，在书页上停了一秒。
她不知道那一秒是为了什么。
她只是觉得，刚才有什么东西碰了她一下。很轻的，像一滴水落进海里。
那天下午放学后，顾念笙没有直接回家。
她去了皇甫烟的工作室。
门没锁，她推门进去的时候，皇甫烟正蹲在地上收拾一摊晒干的草药。她抬头看了一眼顾念笙，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
“你脸色好多了。”
顾念笙点了点头，在沙发上坐下来。
皇甫烟去倒了两杯水，递了一杯给她，在她对面坐下。她端着水杯，没有喝，看了顾念笙一眼，像是在斟酌什么。
“念念，你哥的事，我想了一下。”
顾念笙看着她。
“他的身体比我想象的更差。”皇甫烟说，语气比平时认真了很多，“那些外伤我能治，但有些伤是治不了的。他这些年身体底子被掏空了——营养不良、睡眠不足、长期处于恐惧状态，这些东西会渗进骨头里。”
顾念笙没有接话。
皇甫烟继续说：“我能做的，就是慢慢补。但补到什么程度，要看他自己。他得愿意好起来。”
顾念笙端着那杯水，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杯子里轻轻晃动的水面，看了一会儿，才开口：“他在好。”
皇甫烟看着她。
“他在学打篮球，”顾念笙说，声音很轻，“他每天下午都去操场上练。他还在学做饭，上周跟阿姨学了一道西红柿炒蛋，做得不怎么样，但他吃了两碗饭。”
皇甫烟安静地听完，然后笑了一下：“那就不错了。”
顾念笙没有再接话。
但她喝了一口那杯水，一口喝完，然后把杯子放回桌上。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皇甫烟一眼。
“谢了。”
皇甫烟冲她挥了挥手。
顾念笙出了门，走到巷子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顾安池发来的消息：“你什么时候回来？我饿了。”
后面跟了一个蹲在墙角的小人表情。
顾念笙看着那个表情包，打了三个字：“在路上。”
又补了两个字：“快到了。”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
晚上的顾家厨房里，顾安池在煮方便面。
他煮了两包，加了两颗蛋，切了几片火腿肠，还扔了一小把青菜进去，煮了一大锅。他端着锅放到餐桌上，三个人一人一碗。
顾念笙坐在他对面，低头吃着碗里的面。顾林郁坐在她旁边，手里捧着碗，吃得很慢。
顾安池吃了一口面，抬头看了顾念笙一眼：“对了，再过两周我生日。”
顾念笙没有抬头。
“你们俩得来啊，”顾安池说，“不用带礼物，人到就行。”
顾林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生日什么时候？”
“十五号。”
顾林郁低头想了想，算了一下日子，然后点了点头：“嗯。”
顾安池笑了：“那你就是答应了？”
顾林郁又点了点头。
顾念笙吃了一口面，没有说话。但她的筷子在碗沿上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记什么东西。
那晚回到房间，顾念笙坐在书桌前，打开手机日历，在十二月十五号那天设了一个提醒。
她想了想，又打开搜索框，搜了一行字：“适合男生的生日礼物推荐。”
搜出来的结果乱七八糟的，她翻了几页，皱了一下眉，退了出去。
她把手机放下，看了一眼桌上那只铁盒子，打开盖子，看了一眼里面那四样东西。然后她关上盖子，躺在床上的时候，眼睛还睁着，在想该送什么。
旁边两扇窗户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帘后面透出来，映在走廊的地板上。
一个在看书，一个在发呆。
三个人，三个房间，同一盏月亮。
顾念笙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
她在想，明天要不要再去一趟皇甫烟那里，问问她有没有什么可以让人“不那么容易饿”的药方。
——算了，那是顾安池自己的问题。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