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五号的前一周,顾念笙陷入了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困境。
挑礼物。
她在手机备忘录里列了一串选项:耳机、球鞋、游戏机、围巾、书。然后一个个划掉。耳机他有了,球鞋不知道尺码,游戏机他好像不太玩,围巾太普通,书……她不知道他喜欢看什么。
她坐在书桌前,对着手机屏幕发了十分钟的呆。
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十二月的夜空,冷得发蓝,星星稀稀疏疏的。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顾安池上次在小卖部买水的时候,盯着货架上那个草莓味的棒棒糖看了好几秒,然后拿了别的口味走了。
她当时没说话。但她记住了。
草莓味。
她转身回到书桌前,打开购物软件,搜了一下“草莓味棒棒糖礼盒装”。
搜出来的结果五花八门,她翻了好几页,最后选了一个看起来最顺眼的——一盒手工草莓糖,包装是浅粉色的,系着深红色的丝带。她下了单,填了顾安池的名字,地址写的是学校门卫室。
做完这件事之后,她关掉手机,躺回床上。
翻了个身,又翻回来。
明天再说吧。
第二天一早,顾念笙下楼的时候,发现顾林郁比她更早。
他坐在餐桌前,面前放着一碗粥,没喝。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他低头在上面写着什么,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做一道很难的题。
顾念笙走过去坐下,余光扫了一眼他的笔记本。
上面画着一个小人——火柴人那种,歪歪扭扭的。旁边写着几个字:“送什么?”
顾念笙的筷子顿了一下。
她低头喝了一口粥,没说话。但她知道了——顾林郁也在想这件事。
她吃完早饭站起来的时候,经过顾林郁身边,脚步慢了半拍。她没有看他,但她的声音很轻地落了下来。
“……草莓味的。”
顾林郁抬起头,愣了一下。
她已经走了。
他低头看着笔记本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火柴人,在它旁边加了一颗草莓。
那天中午,三个人在食堂吃饭。
顾安池像往常一样,一边往嘴里扒饭一边说话,从食堂的菜色吐槽到物理老师今天的发型,全程没有停下来过。他说着说着,忽然停下筷子,抬头看了看对面的两个人。
“对了,你们生日是什么时候?”
顾念笙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顾林郁也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顾安池莫名其妙地眨了眨眼:“怎么了?我就问问……总不能你们俩生日跟我撞了吧?”
没有人回答。
顾安池看看顾念笙,又看看顾林郁,笑容慢慢凝固了。
“……不是吧?”
顾念笙把筷子放下,端起碗喝了一口汤。顾林郁低下头,继续吃饭,耳朵尖开始泛粉。
顾安池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们俩不会真的跟我同一天生日吧?”
顾念笙放下汤碗,看着他,冰蓝色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你哪一天?”
“十五号啊!我昨天不是说了吗!”
顾念笙没有回答。她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青菜,放进自己碗里。
顾安池又看向顾林郁:“七哥,你呢?”
顾林郁沉默了两秒,声音很小:“……十五号。”
顾安池整个人往后靠在了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发出一声长长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的叹息。
“合着咱们三个是同一天?”
没有人否认。
顾念笙低头看着碗里的饭粒。她在想一件事——在顾家这些年,从来没有人给她过过生日。顾瀚文不管这些,周汪远不记得,孟纤云从不过问。十二月十五号对她来说只是一个普通的日子,日历上没有任何标记。
她没有提过。也没有人问过。
顾安池也是一样。他来顾家这么多年,没有人给他过过生日。他在这个家里像一件被寄放的行李,有人记得他的存在,但没有人记得他的日子。
顾林郁更是如此。在那些年里,他的生日是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
三个人,同一天。没有庆祝过。
顾安池把脸从天花板上收回来,看着对面那两个人。一个低头吃菜,一个低头喝汤,谁都没看他。
他忽然笑了一声。
“……这事闹的。”
他端起碗,把剩下的饭扒完,把碗往桌上一搁,站起来:“行,那就一起过。谁也别落下谁。”
他走的时候,顾念笙抬起头,看了他的背影一眼。
顾林郁也抬起头,看的是同一方向。
两人对视了一瞬。
然后各自低头,继续吃饭。
到了十二月十五号那天,顾念笙一整天都在教室里坐着,像没事人一样。
上午的课、中午的饭、下午的自习,都和平时一模一样。顾安池坐她右边,也表现得和平时一样——该说话说话,该笑就笑,丝毫没有“今天是我生日”的样子。
只有顾林郁那边有点不太一样。他今天比平时更紧张一些,手一直在课桌底下攥着什么东西,指节白了又松开,松了又攥紧,像是口袋里有一样不敢拿出来又舍不得放回去的东西。
放学铃响的时候,顾念笙站起来,从书包里拿出那个浅粉色的礼盒,放在了顾安池桌上。
顾安池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个系着深红色丝带的盒子,眨了眨眼睛。
“……这是什么?”
“草莓糖。”顾念笙说,声音很平,“你自己挑的。”
顾安池看着她,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他低头把礼盒拿起来,拆开丝带,掀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草莓味的棒棒糖。粉色的,一颗一颗的,在夕阳的光线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他盯着那一排糖看了好几秒。
“……我没挑啊。”
“你看了。”
顾安池忽然想起来——那次在小卖部,他盯着草莓味棒棒糖看了好几秒,然后拿了别的口味走了。
他以为她没在看。
他低下头,把盖子合上,抱在怀里,声音比平时小了很多:“……谢谢。”
顾念笙已经转身走了。她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还坐在座位上的顾林郁。
顾林郁站了起来。他走到顾安池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巴掌大的小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只用彩色的毛线编成的小挂件。编得不是很精致,线头有些地方没收好,但能看得出来是一只小狗——棕色的身子,黑色的小鼻子,耳朵一只大一只小,歪歪扭扭的,憨得有点可爱。
顾安池伸手拿起来,看了很久。
“……你编的?”
“嗯。”顾林郁的声音很小,“不太好看……”
“好看。”顾安池打断他,“特别好看。”
他把那只毛线小狗挂在了自己的书包拉链上,晃了晃。小狗歪着脑袋,一颠一颠的,像是在冲他笑。
顾念笙站在门口,看到了那只小狗,看到了顾安池把它挂在书包上的动作,也看到了顾林郁微微泛红的耳朵尖。
她没有说话。
但她转过身,走出了教室。
晚上的时候,三个人坐在顾安池的房间里。
地上铺着一块毯子,毯子上摆着几袋零食和两瓶饮料——顾安池的生日蛋糕没订大的,就买了一个六寸的小蛋糕,插了三根蜡烛。三根,一人一根。
蛋糕是他自己买的。他说“反正我们家也没人记得这种事”,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顾念笙注意到,他买蛋糕的时候挑了很久,把冰柜里每一个蛋糕都看了一遍,最后选了一个草莓味的。
顾安池把蜡烛点燃,关了大灯,房间里只剩下那三簇小小的火光。他把蛋糕推到中间,冲着另外两个人笑了一下。
“许愿?”
顾念笙看着他,没有动。
顾林郁也看着他,等着。
顾安池合上眼睛,把那三簇火光收进眼皮里。安静了几秒,他睁开眼睛,吹灭了蜡烛。
“许了什么愿?”顾林郁问。
“说出来就不灵了。”
顾念笙把那根属于她的蜡烛拿起来,看了一眼融化的烛泪滴落在她的指尖上。她没说话,但她知道顾安池的愿望里,一定有他们。
三个人坐在毯子上,分着那个六寸的蛋糕。
顾念笙吃了一口,奶油在嘴里化开,甜得有点腻。她放下叉子,端起饮料喝了一口,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
三楼的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开着,月光从外面涌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银霜。
她看了一眼坐在左边的顾林郁,又看了一眼坐在右边的顾安池。
三个人,同一天。
三个房间,三盏灯,同一片夜空。
在顾家,从来没有人记得他们的生日。顾瀚文不管这些,周汪远不记得,孟纤云从不过问。十二月十五号对他们三个人来说,从来都只是一个普通的日子,和三百六十四天没有任何区别。
但今年的这一天,是三根蜡烛,三簇火光,和一个被分成了三份的草莓蛋糕。
她收回目光,把剩下那半块蛋糕吃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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