蛋糕吃完之后，地上散落着纸巾、空饮料瓶、蛋糕盒的碎片。顾安池打了个哈欠，靠在床边不想动，顾林郁蹲在地上把垃圾一样一样地拢到塑料袋里。
顾念笙也蹲着，把桌上那三根燃尽的蜡烛收起来，握在手心里。
“我去扔。”她说。
顾林郁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把手里的塑料袋递给她：“我跟你一起。”
顾安池趴在床上，冲他们摆了摆手：“我歇会儿……撑着了。”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房间，下楼。走廊里的灯已经暗了大半，只有楼梯口那盏壁灯还亮着，昏黄的光落在地板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顾念笙走在前面，顾林郁跟在她身后，隔了半步。谁都没有说话，塑料袋在顾念笙手里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走到一楼楼梯拐角的时候，顾念笙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客厅的灯亮着。一个人正站在玄关处换鞋，背对着他们。那人个子很高，肩宽腰窄，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款外套，头发剪得很利落，整个人透着一股“刚远行回来”的风尘气。他弯腰把换下来的鞋放进鞋柜里，动作很利落，像是做了很多次一样顺手。
听到脚步声，他直起身，回过头来。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二十出头的样子，五官偏硬朗，眉眼之间带着一点不经意的锋利。但他的眼神不凶，甚至有点散漫，像是走了很远的路刚到家，整个人还处于一种“还没完全落地”的松弛状态。
他看到楼梯上站着的两个人，目光在顾念笙脸上停了一下，又落到她身后半步远的顾林郁身上，然后笑了一下。
“哟，”他说，“家里来人了？”
顾念笙看着他，没有回答。
她认识这张脸。不是认识——是觉得眼熟。一种很模糊的、像是隔着毛玻璃看东西的感觉。她确定自己在哪儿见过这个人，但想不起来在哪里。
她脑子里冒出了一个名字。
楚弈轩。
她不知道为什么想到的是这个名字。她甚至不确定楚弈轩是谁。但这个名字从她脑海里浮上来的时候，她的嘴先于她的脑子开了口。
“你是……楚弈轩的师兄？”
顾元华的笑容顿了一下。
只是一瞬。快到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的眼神确实闪了一下，像水面被风吹过一样，不太自然地往旁边偏了半寸。
然后他笑了，笑得和刚才一样自然：“楚弈轩？谁啊？不认识。”
顾念笙看着他。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微微眯了一下，像一只在暗处看清了猎物的猫。
他认识楚弈轩。
或者，至少他知道楚弈轩是谁。但他选择说不认识。那个眼神闪躲的瞬间，已经足够她下结论了。
她没有追问。
“不认识就算了。”她说，声音很平，像是真的不在意。
她端着那袋垃圾，绕过他，走向门口。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的余光捕捉到了他的肩膀——很轻微地绷了一下，像是一个准备要应对什么的人，发现对方并没有攻击之后，又慢慢放松下来。
顾林郁跟在她身后，全程没有说话。但他经过顾元华的时候，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没什么情绪，只是单纯地打量。
两人出了门，把垃圾扔进院子里的垃圾桶。
夜风灌进来，冷得顾林郁缩了一下脖子。他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一截，转头看了一眼顾念笙。她站在那里，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像是在想什么。
“……刚才那个人是谁？”顾林郁问。
“我哥。”顾念笙说。
顾林郁愣了一下：“你哥？”
“嗯。大哥。”
顾林郁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然后他问：“你跟他……不太熟？”
“不熟。”
她转过身，往屋里走。经过门口的时候，她微微偏了一下头，往客厅的方向看了一眼——顾元华已经不在玄关了，客厅里传来他上楼的声音，脚步声不紧不慢，像是这个家的主人。
顾念笙收回目光，推开门，走回屋里。
上了三楼，顾安池的房门半开着。顾念笙经过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顾安池含混不清的声音：“……你们扔个垃圾扔这么久？”
没有人回答。
顾念笙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没有开灯。
她站在黑暗中，靠着门板，想了一下。
顾元华。大哥。不熟。但他是楚弈轩的师兄。
她不知道楚弈轩是谁，但她确定这两个字是从她脑子里自己跳出来的。不是记忆，更像是某根断掉的线，在她毫无防备的时候自己接上了一下，然后又断开了。
她走到书桌前坐下来，打开手机，搜索栏里打了三个字：“楚弈轩”。
搜索结果为零。
什么都查不到。
她盯着那个空白的页面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楚弈轩是谁？
她不知道。
但顾元华知道。
她记住了。
第二天早上，顾念笙下楼的时候，顾元华已经坐在餐桌上了。
他换了件深蓝色的薄毛衣，头发还带着一点没干的水汽，像是刚洗完澡。他坐在顾瀚文右手边的位置，正在喝粥，喝得很随意，像在自己家里一样放松。
顾念笙在他对面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煎蛋。
顾元华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早。”
“早。”她回了一个字，没有抬头。
顾安池也下来了，看到餐桌上多了一个人，愣了一下：“……大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晚。”顾元华说，“你睡得像猪一样，我在你门口站了两秒你都没醒。”
顾安池挠了挠头，坐下来：“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不是说年底才——”
“提前了一点。”
简短的对话到此为止，没有人继续追问。顾念笙坐在一旁，安静地喝粥。她的余光落在顾元华身上——他吃东西的样子很自然，筷子夹菜的动作很稳，和别人说话的时候会笑，笑得也自然。
完全没有破绽。
但昨晚那个眼神闪躲的瞬间，她没有看错。顾元华把粥碗放下，站起来，端着自己的碗筷走向厨房。经过顾念笙身后的时候，他的脚步停了一下——很自然的停顿，像是在看窗外。
“……念念。”
顾念笙没有回头。
顾元华的声音很轻，只有她能听到：“楚弈轩的事，别跟别人提。”
然后他继续走，进了厨房，把碗筷放进水槽里，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跟之前一样的笑，和谁都没打招呼，直接上了楼。
顾念笙坐在餐桌前，手里的筷子没有放下。
她低头喝了一口粥，没有说话。
但她在心里，把那五个字重复了一遍。
“别跟别人提。”
她已经确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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