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元华回来之后的第三天,顾念笙注意到了一件事——他在观察。
不是盯着看,不是那种明显的打量,而是一种更隐蔽的方式。他路过走廊的时候,余光会往她房间的方向扫一下;他在客厅翻杂志的时候,会侧过头听她和顾安池说话的声音;她在餐桌前低头喝粥的时候,他的筷子会慢半拍,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做得很谨慎。但顾念笙的直觉告诉她,有人在看她。
她没有转头,没有对视,只是安静地吃饭,像是没有察觉。
顾元华观察了几天。
他观察顾念笙的作息、她走路的速度、她跟别人说话时的距离。他观察顾安池坐在她右边的时候,肩膀往她那边倾的角度;观察她虽然不看顾安池,但每次他说话的时候,她的筷尖会放慢半拍。
他不是看出来了什么。他是一个阵修,心思细,看东西慢,不靠直觉做事。他只是把看到的碎片拼在一起,像拼一幅画,然后拼出了一个轮廓——顾安池对她,不太一样。
周五的傍晚,顾安池一个人在后院收衣服。
天快黑了,他正踮着脚把晾衣绳上的校服外套拽下来,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调子。一根竹竿上的衣架缠住了绳子,他拽了两下没拽动,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需要帮忙?”
顾安池吓了一跳,回头一看——顾元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院子里,靠在老槐树的树干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姿态随意得像在那里站了很久。
“大哥?”顾安池把衣架解开,抱着校服转过身来,“你怎么在这儿?”
“喝茶。”顾元华晃了晃手里的杯子,“透气。”
顾安池“哦”了一声,抱着衣服往屋里走。经过顾元华身边的时候,顾元华开口了,声音不大,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今天天气不错。
“安池,你跟我妹妹……是那种关系?”
顾安池的脚步顿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顾元华。夜色已经把顾元华的半张脸遮进了阴影里,只剩下他端着茶杯的那只手还泛着一点路灯的光。他的表情看不出喜怒,语气也听不出是问句还是陈述句,就像是在确认一件已经知道答案的事。
顾安池张了张嘴:“……哪种关系?”
顾元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那种沉默比任何质问都更有分量,像一张网,慢慢收紧。
顾安池忽然觉得后脖子有点凉。他下意识地把怀里的校服抱紧了一点,声音比刚才小了半度:“……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
顾元华说完这两个字,端着茶杯转身,朝屋里走去。经过顾安池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侧过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一句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嘱咐。
“别让她为难。”
然后他走了。
顾安池站在院子里,抱着那摞校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伸手去理。
别让她为难。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每一圈都像一个没有解开的结。
那天晚上,顾元华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的瞬间,脸上的懒散表情收了起来。
他靠在门板上,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
房间里的空气忽然冷了一瞬。那种冷不是温度的变化,是一种气息——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某个遥远的地方伸过来,轻轻碰了一下这间房间的空气。
顾元华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瞬,然后松开了。他知道这种感觉,很久以前他感受过。
沈渡清。
她的声音没有出现在房间里,而是在他脑子里响起。像一个被按住音量键的音频,调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顾元华。”
他没有开口,但他的意识做出了回应:“师姐。”
“我今天让你回来,不是让你来管闲事的。”
“我没有管。”
“你刚才在后院说的话,我听到了。”
顾元华沉默了一下。他没有否认。
“她是我妹妹。”
“她是你妹妹,也是我的人。”沈渡清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但正是那种“听不出”才最让人紧张,“这个世界的很多事情,你不需要插手。你如果还想继续在这里待着,就别阻碍我的cp。”
顾元华站在黑暗中,没有动。
“师姐,”他说,“我只是不想她受伤。”
沈渡清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叹了口气:“她不会受伤。我会看着。你管好自己就行。”
然后那股气息消失了。房间里恢复了正常的温度,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顾元华站在黑暗中,靠门板站了很久,然后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夜风灌进来,冷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他低头看了一眼楼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摇晃,像是在向谁招手。后院的晾衣绳上还挂着一件没有收走的灰色卫衣,在夜风里晃来晃去,像一只没有主人的风筝。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窗户关上了。
那天晚上,顾元华没有再出房间。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他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坐在餐桌前喝着粥,表情懒散,偶尔跟顾瀚文搭几句话。
顾安池坐在他对面,端着碗低着头,偶尔偷偷抬眼看顾元华一眼。他的表情有点复杂,像是在想什么心事。顾念笙坐在他旁边,安静地吃着饭,像是完全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
顾林郁坐在另一边,低头喝粥。但他的余光扫过顾元华的时候,停留了比平时更久一点点。
桌面上看起来和往常一样。但餐桌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改变。
顾元华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下,站起来。经过顾念笙身后的时候,他的脚步没有停,但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没有声音,没有表情,像是只是在确认她还好好坐在那里。
然后他继续走了。
顾念笙没有抬头。但她感觉到了那一眼的重量。很轻的,像风从肩膀上拂过去。
她喝完了碗里的粥,放下筷子,站起来,朝门外走去。阳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冰蓝色的眼睛照得像两片被融化的冰面。
她知道顾元华在看她。但她还知道一件事——昨晚有人来过了。某种气息在空气中停留过,又消失得干干净净。她说不清那是什么,但她知道。
有人来过,替她做了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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