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快到底的时候,顾念笙收到了一条消息。
不是手机短信,不是微信,是她那本加密笔记本里凭空多出来的一行字。她翻开的时候,墨迹还很新,像是刚被人写上去不久。
“赵孙案已结。定性失踪。不会再有人查。”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但她知道是谁——玉扶苏那边的手笔。
顾念笙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把笔记本翻到前面几页,找到了那两页写满了赵某和孙某信息的地方,然后拿起笔,在“赵某”和“孙某”那两个名字上各自画了一道横线。
没有涂黑,没有划烂,就是一条很平直的横线,像是给一页翻过去的书做了一个标记。
画完之后她把笔放下来,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
窗外的月光透过薄云落在桌面上,把那一页笔记本照得微微发亮。她坐在那里,没有动。手指放在桌面上,指尖凉凉的,贴着笔记本的纸面,感受到那种微微粗糙的触感。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然后她睁开眼睛,把那本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深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
隔壁房间里,顾林郁还没有睡。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他最近睡眠好了很多,不会整夜整夜地醒着了。但今晚他睡不着。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只是觉得胸口那里有一块什么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替他做了什么事,而他不知道。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
月光很亮。他能看到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天花板上,枝丫在风里慢慢晃动,像有人在向他招手。他闭上眼睛,又睁开。然后他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响动——是隔壁房间的椅子被推回桌下的声音。
他侧过头,看着那面墙。
安静了片刻,他低声说了一句:“……晚安。”
没有人回答他。但那面墙后面,顾念笙正站在书桌前,手里还握着那支笔。她听到了隔壁那声极轻的“晚安”。
她低头看着笔尖,笔尖上的墨水已经干了。
“……嗯。”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像风穿过窗缝。
隔壁没有再传来声音。但顾念笙知道,他听到了。
第二天一早,顾安池在楼梯口堵住了两个人。
“周六,”他说,语气像是已经做好了决定,“去游乐园。我都查好了,有家新开的,离永城四十分钟车程。我已经买好票了,三张。”
顾念笙看了他一眼:“……”
顾林郁站在她身后,犹豫了一下:“……我不太会玩那些。”
“去了就会了。”顾安池理直气壮,“不会玩可以坐旋转木马。”
顾念笙没有回答,顾林郁也没有。但顾安池已经转身往楼下走了,像是这件事已经定了,不需要商量。
周六早上,天气很好。
冬天的太阳不烈,但干干净净的,照在人身上有一层薄薄的暖意。顾念笙穿了件灰色的大衣,脖子上系着一条深蓝色的围巾,头发扎成低马尾,整个人比平时看起来清瘦了一点。
顾林郁穿了件深色的厚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遮住了半张脸。他站在门口等车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副手套,像是不知道该不该戴上。
顾安池背了一个大包,里面塞了保温杯、零食、纸巾、充电宝,还有一顶不知道什么时候准备的毛线帽。他把帽子扣在顾念笙头上,顾念笙偏了一下头,没躲开。
“戴着,”顾安池说,“外面冷。”
顾念笙没有摘下来。她低头看了顾安池一眼——他的手冻得有点红,还在往包里翻东西。她没说话,但往前走了半步,替他挡住了一点风。
三个人打车去了游乐园。
游乐园不算大,但该有的都有——摩天轮、旋转木马、海盗船、跳楼机、过山车,还有一个不大不小的鬼屋。门口有一只巨大的卡通熊在发气球,顾安池走过去,那人顺手塞了一个粉色的给他。
他拿着气球回来,塞给顾念笙。
“拿着。”
“不要。”
“拿着嘛。”
顾念笙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那只粉色气球,最后还是接过去了。她把气球的线缠在自己手指上,让它飘在头顶。风一吹,气球晃了晃,她的目光也跟着晃了一下。
顾林郁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下。
“笑什么?”顾安池问。
“没笑。”顾林郁把脸转开了。
他们玩了旋转木马。顾安池非要选最外边那匹大马,骑着的时候还不老实,一只手扶马头,一只手冲他们挥手。顾念笙坐在他后面的小马上,面无表情,冰蓝色的眼睛半阖着,像是在闭目养神。
顾林郁选了一匹白色的,安安静静地坐着,手扶着马耳朵,转了一圈又一圈。音乐声停下来的时候,他还有点没反应过来,坐在马背上没有下来。
顾安池走过来,把手递给他:“傻了?该下了。”
顾林郁握住他的手,下了马。他的手指是凉的,但顾安池的手是暖的。温差很明显,像是冬天碰了一下春天。
然后他们去了鬼屋。
顾安池走在最前面,手里举着手机手电筒,一边走一边说“都是假的都是假的”。但他的肩膀明显在缩,脚步越来越慢。
顾林郁跟在他身后,也很紧张,手指攥着衣角,呼吸比平时浅了很多。但他没有后退。
顾念笙走在最后面。
她一点都不怕。黑暗对她来说是熟悉的,那些忽然弹出的假人、阴森的音效、不知从哪窜出来的气流,在她眼里都是可控的东西。她甚至可以提前半秒预判下一个惊吓点在哪里——脚步声的方向、空气流动的变化、地上的机关位置。
但她没有走在前面。
她只是走在最后面,保持着一臂的距离,像那天爬山一样,像那天在走廊上一样。
快走到出口的时候,顾安池被一个从天花板掉下来的假人吓得跳了一下,往后撞到了顾林郁身上。两人差点一起摔倒,顾念笙伸手扶了一下顾林郁的后背,又扶了一下顾安池的手臂。
她的手一触即离,凉凉的。
“出来了出来了,”顾安池冲到阳光底下,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再也不进去了。”
顾林郁站在他身后,脸上还带着一点未散尽的紧张。但他看了一眼顾念笙。她站在他们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里还牵着那个粉色气球,表情淡淡的,像是刚才那几分钟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顾林郁感觉到了她扶他后背的那一下。
很轻。但很稳。
游乐园的最后一站是摩天轮。
排队的时候,顾安池忽然安静了。他站在队伍里,仰头看着那个巨大的轮子缓缓转动,像是想什么出了神。
“你在想什么?”顾林郁问。
顾安池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一下:“没什么。”
他转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个摩天轮:“……就是觉得,好像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顾林郁没有接话。
但他往顾安池那边靠近了半步。
三个人一起进了同一个轿厢。空间不大,刚好够三个人面对面坐着。摩天轮缓缓上升的时候,窗外的风景一点一点地展开——游乐园的全景、远处的山影、灰蓝色的天际线、冬日下午被阳光晒得发亮的屋顶。
顾念笙靠在窗边,看着外面。她的侧脸被落日的余晖镀了一层淡淡的光,冰蓝色的眼睛在光线里变得浅了一些,像是融化的冰。
顾安池坐在她对面,看着她。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很安静,像是在把这一刻收进记忆里。
顾林郁坐在另一边,也看着窗外的风景。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微微蜷着,但没有发白,像是在试着放松自己。
摩天轮升到最高点的时候,顾念笙低头看了一眼地面——所有的人都变小了,树木像玩具,房子像积木。整个世界被折叠成一幅小小的画,装在轿厢的窗户里。
她收回目光,看了对面两个人一眼。
顾安池在看她。
顾林郁在看窗外。
她没有说话。但她知道这一刻是好的。即使她说不出哪里好,她只是觉得,这个小小的、悬在半空中的空间里,没有什么需要防备的东西。
摩天轮缓缓降下来的时候,顾安池忽然开口了。
“下次还来。”
顾念笙没有回答,但她没有摇头。
顾林郁轻轻点了点头。
从游乐园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三个人打车回去的路上,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整条路照成一条暖黄色的长河。
顾安池靠着车窗睡着了。他的头一点一点的,像一只困极了的小动物。顾林郁坐在中间,身体微微往右边偏了一点,给他让出了一个更舒服的角度。
顾念笙坐在最左边,手里还牵着那个粉色气球。
她没有睡。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灯光,看着顾安池的睡脸,看着顾林郁微微倾斜的肩膀。
窗外的风从车缝里溜进来,吹动了她的手边的气球。
她伸出手,把气球线缠紧了一点,没有让它飞走。
那晚回到顾家,顾念笙坐在书桌前,打开那只铁盒子。
里面现在有五样东西了:草编小鸟、青黄橘子的皮、白色名片、那张空白的支票、以及一根从游乐园带回来的细线——粉色的,缠在她手指上绕了一个下午,她摘下来的时候随手放了进去。
她把盒子盖上,放回抽屉里,关上灯,躺下来。
隔壁的灯还亮着。
走廊中间的灯也还亮着。
三扇窗户。三盏灯。同样的月光。
她闭上眼睛的时候,嘴角有一道很浅很浅的弧度。没有人看到,包括她自己。
但窗外的风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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