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一天，三个人重新坐回了老位置。
教室里还残留着寒假前打扫时留下的消毒水味，课桌上积了一层薄灰。顾念笙坐下来的时候，用指腹在桌面划了一下，蹭出一道干净的痕迹，然后把那支深蓝色的钢笔搁在桌角。
前排的同学回过头来寒暄，问“寒假去哪儿了”，顾安池随口答了一句“在家待着”。同学又问“作业写完了吗”，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顾念笙的方向，顾念笙没有抬头，他摸了摸鼻子：“……写完了。”
开学第一节课是方老师的课。他站在讲台上点名，点到一个名字，底下应一声“到”。轮到顾念笙的时候，她的声音还是和上学期一样轻，轻到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但方老师抬头看了她一眼，顿了一下：“顾念笙，寒假是不是长高了？”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顾念笙没有回答。她坐在那里，表情和平时一样。但右边的座位上传来一声很小、很自然的接话：“长了半厘米。”
全班安静了一瞬。然后不知道谁先笑了一声，紧接着稀稀拉拉的笑声蔓延开，有人回头看顾安池，有人回头看顾念笙。顾念笙没有转头看顾安池，但她的手在桌面上停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翻了一页书。
顾安池低头假装在看课本，但耳朵尖已经红了。
下课的时候，顾念笙从走廊那头走回来，手里捏着一个橘子，路过顾林郁桌边的时候，她把橘子放在了他桌角上，动作很轻，像顺手放的。顾林郁低头看着那个橘子，手指在橘子皮上碰了一下，没有抬头说“不用”，因为人已经走过去了。他坐在那里，握着那个橘子，过了几秒才开始慢慢地剥。
食堂里，三个人坐在老位置上。顾安池去打饭，顾念笙和顾林郁先坐下。顾林郁还在剥那个橘子，他剥得很慢，像在做一件需要耐心的事。他把白色的橘络一丝一丝地撕掉，剥完之后把橘子放在一张干净的纸巾上，整整齐齐的，一瓣都没有散开。
顾安池端着三份饭回来，看到桌面上那个剥好的橘子，愣了一下。他放下托盘坐下来，伸手拿了一瓣塞进嘴里。酸味在舌尖上炸开，他整张脸差点皱起来，但硬生生控制住了表情，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开口，语气尽量平稳：“……还挺甜的。”
顾林郁看了他一眼，不太信。他也拿起一瓣放进嘴里。那一瞬间，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确实动了一下。他抿了一下嘴唇，把嘴里那瓣橘子咽下去，然后面无表情地开口：“是挺甜的。”
顾念笙看了他们两个人，目光从顾安池脸上移到顾林郁脸上，又从顾林郁脸上移回顾安池脸上。她没有说话，伸手拿起一瓣橘子放进嘴里。酸味确实很重，在舌尖上激了一下才慢慢散开。她喜欢这种味道，所以嚼了两下，又拿了一瓣。
顾安池和顾林郁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同时移开了目光。
顾念笙把剩下的橘子慢慢吃完了。她把橘子皮整齐地叠好放在纸巾上，抬头看了一眼对面两个人——一个低头扒饭假装很忙，一个正在剥第二瓣橘子皮想再试一次。她开口了，声音很平：“不酸吗？”
顾安池扒饭的动作停了一下，含糊地“嗯”了一声：“……还行。”顾林郁没有抬头，也“嗯”了一声。
顾念笙看了他们几眼，没有再追问，低头喝了一口汤。顾林郁把第二瓣橘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顾安池偷偷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你也是？”的意思。顾林郁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但确实点了。
放学的时候，顾家的黑色轿车已经在校门口等着了。
司机是老张，在顾家开了十几年车。他看到三个人从教学楼里出来，伸手准备拉开后座的车门。然后他看到三个人拐了一个弯，朝着与轿车相反的方向走去——那条巷子的入口，通往学校侧门外的老街。
老张的手停在门把手上，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眼时间，又抬头看了一眼三个人越走越远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默默把手放了下来，坐回驾驶座上。他从储物格里摸出手机，没有拨号，只是点开和顾念笙的聊天框，看到最近一条消息还是三个月前——“放学了，校门口等。”后面没有回复。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去，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茶，靠在椅背上。
三条影子越走越远。那条路是往同一个方向的，和老张的车停在同一个方向的末端，只是中间隔了两条街和一排行道树。他坐在车里，看着那个方向，没有发动车子。他等了一会儿，又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
顾家的专车在校门口等到了天黑。老张熄了火，把车窗摇下来透气，又摇上去。他看了看天色，拿出手机，还是没有拨号。又过了一会儿，他发动车子，沿着另一条路开走了。仪表盘旁边的手机暗着屏幕，安安静静地贴在杯架旁边。
路边，三个人已经走到了老街的尽头。顾安池踢着的小石子滚进排水沟的缝隙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他停下来低头看了看，又继续往前走。顾林郁把攥了一路的橘子皮终于找到垃圾桶扔了进去。顾念笙走在最后面，走过那排行道树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远处，黑色轿车已经开走了，路面上空空的。她收回目光，继续走。路灯光把三个人的影子从肩上拉下来，拖得很长很长，投在前方的地面上。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初春依然有些凉的草木气息，吹动了顾念笙外套的衣摆。
她往前走了一步，踩到了自己影子的前端，又迈了一步，把它甩到了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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