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朝,你别碰它!”
“不不不不碰,你快来把它弄走啊啊啊!!”
楚秋辞两腿发颤,隔着两丈远,死死盯住地上蠕动的白色虫子,心里头第十五次把裴惊澜拉出来鞭尸。
狗东西,下山不带他就算了,还撺掇师父把他扔来这么个“**窟”,亏得他还好心请他喝酒!
谭顺在里屋不知道做些什么,居然还没出来把他的宝贝虫子弄走,楚秋辞不得不开始考虑到底是一剑把这虫子弄死,还是立刻掉头去找师父领戒鞭。
虫子是这世上最恶心的东西,尤其是蛆虫蝇蚊,靠着其他生灵的残躯度日,一旦被缠上轻易不得解脱。
楚秋辞强压下本能的恶心感,身边的剑蠢蠢欲动,好在谭顺及时出现。
“别动!”
谭顺谨慎地将那只白色虫子提起来,放在了自己手腕上。
“这虫子没毒,我拿来给道童们加餐的。”谭顺嫌弃地说,“你来做什么?”
楚秋辞往后退了两步,眼神还是没有离开那只在谭顺身上爬行的虫子:“师父叫我来的。”
谭顺想起昨晚颜师叔的传音,转身往里屋走去:“听说你下山去又惹祸了。”
“什么惹祸,那是好心帮忙。”楚秋辞对谭顺口中的“又”字表示非常不满,踢踢踏踏跟着谭顺往里走。
“别跟过来。”谭顺顿了顿,往门外一指,“没事做把外头院子扫了。”
楚秋辞停下脚步,冲谭顺的背影做了个鬼脸,谭顺却好像背后也长着一双眼睛,他道:“不想扫也行,那些道童刚回来,还没进食,你来帮我喂吧,正好听从一下师命。”
一想到要用那些白花花的虫子去喂黑漆漆的虫子,楚秋辞浑身一抖,假装无事发生地笑道:“谭师兄你忙就好了,我一定扫得干干净净。”
不过话虽是这么说,但时辰还早,这院子也不大,楚秋辞当即决定先歇歇,过几个时辰再开始。
楚秋辞在院墙上找了个合适的地方,仔细检查过没有虫子之后便安心坐了下来。
裴惊澜找到楚秋辞的时候,楚秋辞背靠着他的剑,正在闭目养神。
“师父要是知道你拿望月躲懒,又得说你了。”裴惊澜在院墙下站了许久,见这人还没有搭理他的意思,终于主动开口。
望月是楚秋辞的剑,拜师那天师父颜睢送的,与望月一起被送出的还有两把刀,叫逢春和入雪,给了裴惊澜。这三把仙器据说是用同一块灵铁打的。
楚秋辞不吭声,还是那副闭着眼睛不理人的模样。
可下一瞬,他背后立着的望月猛然出鞘,不打招呼地直接冲裴惊澜而去。
裴惊澜抬眼,袖中随即滑出两把短刀,正面接住了楚秋辞这一剑,望月眼见突袭无望,利落地回到主人手中,楚秋辞终于睁开眼,面无表情地接剑,再次向裴惊澜袭来。
楚秋辞不笑的时候很有压迫感,跟裴惊澜这种天生冷脸不同,楚秋辞长得极俊俏,却也很嚣张。尤其当他拿着剑向你逼来的时候,总能在他身上看见决绝的狠意,令人胆颤。
在下定决心走修仙这条路的之后,楚秋辞就经常说他要做那天下第一,裴惊澜也从不认为这是玩笑话。
剑锋擦过裴惊澜耳畔发梢,裴惊澜这才发现自己走神了。
到底十年没见,不光正经闭关的裴惊澜修为猛涨,楚秋辞被押在山上苦修,也是大有长进。
裴惊澜收回心神,认真对上楚秋辞。
裴惊澜擅双刀,左右手灵活自如,能互相弥补缺陷,而楚秋辞虽说是用单剑,但因为曾有段时间模仿裴惊澜,两只手也能交替用剑,两人来往间的招式眼花缭乱,难分伯仲。
他们用着彼此熟悉的招式,却不见当年青涩,默契地展现出了十年来对方不曾见过的一面。
楚秋辞躲开迎面飞来的逢春,望月不知何时已经从左手换至右手,他侧身一转,剑锋直逼裴惊澜心口,不过裴惊澜早有预料,右手入雪已往剑上接去。可令他没想到的是,楚秋辞竟只是个假动作,下一瞬,那把长剑又如鬼魅一般避开后撤,而楚秋辞已闪至他身后。
等到裴惊澜反应过来即将撤身之时,冰凉的利刃已经抵在了他的脖子上,裴惊澜的鼻尖猝然被股似有若无的清香包裹,仿若微风调皮地摘了桃花,往他身上扑。
裴惊澜偏头,持剑的人露出个张扬的笑,似是在问:服不服?
可惜,这个笑容转瞬即逝,楚秋辞收了剑,忽视旁边的活人,转身就往里屋走。
裴惊澜简直哭笑不得。
楚秋辞刚走了两步,脸上突然被冰了一下。
他皱眉回望,一个琉璃瓶凑到了眼前。
“今天碰上山下赶集,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这个。”裴惊澜晃了晃琉璃瓶,里面一颗颗圆鼓鼓的脆梅也跟着滑动。
楚秋辞略一思索,还是选择看在裴惊澜下山还是念着他的份上原谅裴惊澜。
他接过瓶子,随口问:“你下山去不单单是买这个的吧?”
裴惊澜将刀收回衣袖,道:“去瞧了瞧邹柳二家。”
楚秋辞还要再问,裴惊澜却一点机会也不给他:“我还得去找师父,这梅子吃多了坏牙,省着点,吃完了可就没了。”
“啰嗦。”看裴惊澜走远了,楚秋辞小声呢喃。
瓶子里是糖脆梅,山下小孩常有的零嘴,裴惊澜这是把他当小孩哄呢。楚秋辞捡起一颗梅子塞嘴里,酸酸甜甜的,味道还成。
三枚铜钱被一双粗糙的手抛起,正在半空,颜睢就注意到有人逆光而来。
“掌门师兄。”颜睢轻唤了一声,正要起身,被鹿虞制止了。
铜钱落下,在桌上翻滚。
“你我情如手足,讲这么多虚礼做甚。”
鹿虞走到椅子旁,正欲坐下,脚前方不知何时滚落了一枚铜钱。
“你这是在算什么?”鹿虞捡起铜钱,递给颜睢。
颜睢将桌上的两枚铜钱和鹿虞递给他的那一枚一并收入掌心,道:“闲来无事,随便看看。”
鹿虞不善此道,但基础的六爻卦还是能认出一些,方才那个卦……似乎是个凶卦。
但既然颜睢不欲回答,鹿虞便说起了此行的正事:“大选过去五十年了,仙盟那边最近传出些消息,说是要举行一次大比,只要百岁以下的小辈参加。”
说得好听,那百岁以下的小辈不就是当初大选出来的弟子吗,鹿虞和颜睢对视一眼,都明白这话里的意思。
百年天碑,谁不想当第一,哪家不想出个仙君?
颜睢摆摆手:“这不还没定数吗,真要比,咱们聆仙派也不怕谁,让年轻人比一比磨炼磨炼心性也是好的,省得那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天天嚷着要当天下第一。”
“谁都有年少轻狂的时候不是?”鹿虞自然知道自家师弟说的是谁,不过楚秋辞的天赋确实不错,也有本事说三两句狂言。
颜睢重重地冷哼一声,没把楚秋辞昨天做得狂事外扬。
“太徽门那边,要不还是我带人去吧?”鹿虞转而想起另一件事,犹豫道。
颜睢想了想,说:“你如今不便见人,叫裴珉楚朝去就行。何况下月封山祭仙,你这个做掌门的也得在。”
下月中旬,太徽门掌门换选,有资格的太徽门人以武决胜,并且太徽历来会广邀天下修士共同观摩,不过刚巧和聆仙派每十年一次的封山祭仙撞了,好在聆仙派祭仙并不需要所有弟子都在场。
“说来,你这次下山,找着小薇了吗?”颜睢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手里的铜钱,问道。
鹿虞这次下山是去找先天灵物的,顺便试试能不能碰上那位很久没有音讯的大徒弟,要不是给她的保命灵符还没用过,鹿虞都要以为这位出什么事了。
“哎。”鹿虞叹气,摇头。
颜睢眼珠子一转,又想起自己那几个不听话的逆徒。
于是裴惊澜进来的时候刚好听见师父呸了声:“那逆徒偷了我藏床板下头的酒,还给我换成清水放回去,有点本事全使他师父头上来了!”
裴惊澜不自在地轻咳:“师父,师叔。”
鹿虞立刻站起身:“小裴来了啊,你师父找你有些事,你们聊吧。”说着,便步履匆匆地往外走去,裴惊澜瞧着那背影,隐约带着些脱离苦海的解脱。
“师父,叫我来有什么事?”
“小裴,来坐。”颜睢眯着眼睛笑,指了指旁边的座位,颇有些慈眉目善。
这个老头当初就是这么笑眯眯地把他和楚秋辞哄回了门派。
裴惊澜还记得他和楚秋辞一瘸一拐地走到聆仙派半山腰时,白胡子小老头指着聆仙派门匾内,那刻着“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注]的石碑,晃着脑袋说:“我派虽名‘聆仙’,但我觉着取得不好,该是‘聆心’才对——我派向来讲究‘自在’二字。”
聆仙派上下,都只追求自在。
师父不会强迫弟子一定要走哪条道,弟子也不一定能从师父这里学到想学的,一切都看缘分。
也因此,颜睢座下三位弟子,一位练刀,一位修剑,还有一位学聆仙术,而颜睢本人虽然会聆仙,但其实是个体修。
“下月太徽门掌门换选,为师有意让你和小楚代聆仙派去。”颜睢说。
裴惊澜抬头,颜睢又接着道:“聆仙派封山祭祖,只需聆仙传人和掌门在场即可,这次我也准备待上丹曦。想来,只有你们师兄弟走一趟了,太徽门一贯对我派颇有微词,前些年你师祖陨落,太徽门到底也来人了。”
裴惊澜点头应下,他对门派之间的纠葛并不感兴趣,只是想:那人不用憋在山上了,该算个好消息。
“裴珉啊。”颜睢忽然叫他。
裴惊澜淡定回道:“师父。”
“楚朝是个好孩子,可到底年轻了些,他有天赋,有能力,也有骄傲,可是——他也过于自傲了。”颜睢一边说着,一边将铜钱一枚一枚地摆在桌上。
“我知道,你和小楚一起长大,也知道你比他稳重得多,你早把他当弟弟看了,是不?”颜睢问。
裴惊澜手指微曲,默了默,点头应到:“是,师父。”
颜睢不知道活了多少年,他头发胡子花白,脸却年轻得像个少年,撇去那白胡子和脱落的头发,他身上也就剩了双苍老有神的眼睛能窥见些许岁月的痕迹。
而此刻,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正看着裴惊澜,试图从这徒弟身上瞧出些什么。
没由来的,裴惊澜想起他同楚秋辞的初见,在一棵桃花树下,年幼的楚秋辞抓住他衣角,问:“你是哪家的哥哥?”
裴惊澜已经有些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回答的了,总之就这样莫名其妙认下了这个“哥哥”的身份。
颜睢笑着拍拍徒弟的手:“小楚做事是个没轻重的,有时候脾性上来了,什么都顾不上了,你做兄长的,可得好好管束着他。”
徒弟说:“这是自然。”
颜睢放了心,才叮嘱起其他:“你们这两日就可以出发了,走走停停,一月时间足以。”
“师父放心。”
裴惊澜又听师父絮絮叨叨说了好些,从此行会路过那些门派说到见了前辈要谦卑,最后又提起沿途有些好吃的零嘴,路过可以买来尝尝。
也是想着徒弟们在贪玩的年纪就上了山,心疼他们还没怎么在凡人堆里吃过好吃的,玩过好玩的。
“噔——”
铜钱落在桌面上,不停地转。
颜睢望着裴惊澜远去的背影,一掌将还在转动的铜钱拍平,他有些忧虑。
聆仙派有独立于时间所有道法的仙术,名为“聆仙术”。此术并非只是沟通天地之用,在必要时这个术法可以扭转因果,将自身气息藏于天地之间,从而避过一些因果祸乱,是一个实打实的仙术,也是聆仙派这么多年来的立足之本,只不过此术修炼条件苛刻,普通人不一定能够修炼出个什么名堂,修此术之人要么是尘缘浅的,要么是因果孽缘重的。
聆仙派也并非所有弟子都会“聆仙术”,一代只一人会足以,颜睢这一代是他,而他选中了丹曦,因为这孩子身上的因果太重,修其他道容易引火上身。
在楚秋辞没抱回丹曦之前,颜睢本想让他修剑道的同时辅修聆仙术。
当初在仙门大选时,这少年还未修道身上就因缘过重,隐隐有走火入魔之势,后来出了秘境拜师,被颜睢连哄带骗带到了聆仙派,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颜睢都在观察他,但一直没发现什么不对,直到捡回来一个丹曦,颜睢干脆就让丹曦学了聆仙术,然后楚秋辞专心修剑道去。
可是昨夜观星,颜睢分明又一次瞧见了楚朝修道必有劫难。
……
是当初的抉择错了吗?
注: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王维《终南别业》
后天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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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序章(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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