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喊声从楼下传来,声量极大,楼上楼下几乎所有人都听到了,人群顿时骚乱起来。
楚秋辞站起身,靠在围栏上往楼下看去,还没等他看出个什么名堂,肩膀忽然被人拍了拍。
“小师兄?”
熟悉的声音传来,楚秋辞转头,果然对上了丹曦充满好奇的眼睛。
“你看什么呢,小师兄。”
楚秋辞眨眨眼,撇过头往裴惊澜那看去,调动起自己脸上每一块皮肤,生动形象地向裴惊澜发出疑问:这人不是被师父严令禁止下山吗?
裴惊澜顺利理解到楚秋辞的意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和气地问道:“小溪,师父不是令你禁足吗?”
丹曦从小就跟在师兄们身边,早就摸清了师兄们的性子,清楚裴惊澜不会真的同她计较。
“师父的意思时下月封山我得在,这不是还有半个月嘛,我跟你们走到半路就回去。”丹曦学着楚秋辞往栏杆边一靠,身长脖子往下面看,结果只能看见来来往往的人。
丹曦撇撇嘴:“什么嘛,看都看不到。”
楚秋辞懒得搭理丹曦,便骚扰起师兄来。
他变戏法似的从怀里又掏出那晚戴在脸上的面具,用剑柄敲了敲丹曦的肩膀,示意她往楼梯转角看,而后笑盈盈地看着裴惊澜:“师兄,出门在外,路见不平可得拔刀相助。”
少年穿着浅青色的衣裳,抱剑而立,身后发丝飞舞,露出的眼睛明亮张扬,任谁看了不说一声好儿郎?
裴惊澜忽而意识到:当年那个小小少年真的长大了。
他无奈摇头,随他去了。
不知什么时候,这酒楼里的人少了大半,还待在这里的或往楼梯拐角处走去,或捂着嘴惊恐地离开。
死的人是一个书童。
他穿着粗麻布衣,身上的血像是被人抽干了,整个人看起来干瘪无比。他眼睛瞪得极大,眼眶几乎无法再包裹住眼珠,最轻微张着,似乎临死前看到了很不可置信的一幕。
书童的尸体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下,很难不被发现,而此刻尸体已经僵硬了,被摆成跪地的姿势,放在拐角处,面对墙壁。
“这,这人死了有些时辰了吧。”围观的一个老大爷捂着鼻子说,这尸体的味道已经弥漫开来了。
“谁这么缺德啊,把尸体放别人吃饭的地方来。”
“哎哟,这小伙死得也忒惨了吧。”
“让一让,让一让。”
酒楼的掌柜拨开人群,看到死人的那一刻眼睛一翻,就要瘫倒在地,被身后的人好心扶住了。
天杀的,这店刚盘下来,就出了这么一糟心事,往后可还怎么干下去啊!
“掌柜的,”好心人问,“你平日里和谁结过仇吗?”
杀人抛尸,还专挑正午人最多的时候放进来,很难不让人想到刻意报复,一石二鸟。
掌柜转过身站好,不愿再看那尸体,顺手招呼人把尸体抬下去报官,他愁眉苦脸道:“哪儿能啊,我这生意刚好起来两天,原本这里以前就传着什么冤魂索命,这一下可好,生意又没了!”
冤魂索命?
好心人楚秋辞摸着下巴沉思,正欲再问。
忽地,那厢发出一声喊叫。
“啊!”
扭头看去,一个小厮站在尸体旁,伸出去的手还没来得及缩回来,整个人被吓得一动不敢动。而那本该僵硬的死尸上半身竟直直倒了下去,砸在地上发出“哐当”的声响。
就好像……行了一个大礼。
在场人显然都想到了这一层,纷纷打了个寒颤,这热闹也不凑了,找着借口离开。
东边有什么?
楚秋辞朝尸体跪拜的方向看去。
“掌,掌柜,这,这怎么办啊?”
小厮欲哭无泪。
掌柜没好气道:“报官啊,难不成我还能验尸啊。”
楚秋辞已经先一步蹲到了尸体旁,镇定地将尸体地头抬起,忽视了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和干瘪的脸,果然在尸体耳垂上看到了一个黑色圆点。
“咳。”
那尸体突然颤动一下,从嘴里咳出来一团黏腻浓稠的黑色汁水。
楚秋辞闪躲不及,抓着尸体的手粘上了那汁水。
他捻了捻,闻到了一股奇香,在尸臭的烘托下格外明显。
这东西居然是墨汁?
“走吧。”
裴惊澜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后。
楚秋辞站起来,说:“师兄,又是那个鬼修。”
裴惊澜扫过楚秋辞粘着墨汁的右手,看向他:“人已经不在这了,这事等他们报官吧。”
“就是就是,小师兄。”丹曦从裴惊澜身后探出脑袋,“你别刚一下来又插手凡人的事,小心师父把你逮回去关禁闭!”
“你不去告状就不会。”楚秋辞跟着他二人往外走。
裴惊澜递过来一块手帕:“擦擦。”
“师兄,”楚秋辞一边擦手一边看他,“真的不管这事了吗?”
裴惊澜看了眼他脸上的面具,说:“那鬼修应当是往东边去了。”
“我也觉得!”楚秋辞摘下面具,摩拳擦掌,“下次他要是再敢出来作祟,定叫他有来无回。”
“你为什么要戴这面具?”裴惊澜转问。
楚秋辞一五一十地答:“这是大侠风范!”
裴惊澜抿唇笑了,这家伙平日里话本看得还挺多。
当天傍晚,鸿客酒楼里死了个人的事情就传遍了整个隅城。
这座城位于在崎州边缘,是个早上这家熬汤,晚上城对面的人家就能分到一碗的小城,平日里谁家死人了基本全城人家都会去,谁家嫁个闺女够街坊邻居乐道好几月。
眼下横死个人,官府派人去瞧了,摇头说管不了,是恶鬼作祟,这里的百姓一听,顿时觉得这隅城染了晦气,沾了诅咒,都紧闭门窗起来。
于是楚秋辞一行绕着整座城找了一圈,硬是没找着一个提供住处的客栈。
其实修士对于睡觉没有太大需求,按他们的脚程半日也就够走到下一座城了,但是楚秋辞担心鬼修卷土重来,不得不想办法找地方凑活一宿。
连着敲了几户人家都被拒之门外,楚秋辞深吸一口气,决定这户人家还不同意的话就找棵树将就一下。
咚咚咚——
三声过后,有人来开门了。
暗红色木门被缓缓拉开,门缝中露出一个浑浊的眼珠。
楚秋辞端起笑容,轻声道:“老人家,我们兄妹三人夜行于此,没找到客栈,可否收留一二?”
说着,他摊开手,递过去几两碎银。
那只眼睛转了一圈,目光刮过门外站着的三人,不知在想些什么。
楚秋辞举着的手都快酸了,老人还是没有要开门的意思。
这时,旁边伸过来的一只手攥上了门环,手的主人说:“老人家既然不愿,那我等也不便叨扰了。”
裴惊澜没用力,拉了一下居然没拉动。
老人似乎被这一举动惊到了,他古怪地看了眼裴惊澜,随后将门打开。
院子里枯叶翻飞,月光从头顶撒下,惨白凄凉。
老人什么话也没说,也没收楚秋辞发银子,转身就走。
三人跟着进门,丹曦走在最后,替老人将院门合上,不知从哪儿来的阴风钻过丹曦的袖口,无缘无故激得她汗毛直立。
楚秋辞借着月光,终于看清——
老人披着一头杂乱的白发,在还泛着热气的夏夜,竟拢着一身深色的绒毛长袍,将整个身子都缩在袍子里。
没由来的,楚秋辞想起白日里打听到的那个“冤魂索命”的故事。
据说很久很久以前,这座隅城还不是如今这般萧条,那时候这里有年轻人,有小孩,有大批的青壮年,城里各种生意如火如荼,城外田地也都一片生机,百姓也说得上安居乐业。
直到有一天,一队人马路过,暂时在这隅城歇息。听闻,那些人是天上来的仙人,看中了城里最富有的那户人家的一对儿女,将人领回去修仙了。
他们看那俩孩子天赋异禀,舍不得爹娘,便在走时给这座缺水的城开了一条河,说是替两个孩子还的养育深恩。
自那以后,百姓的日子过得更舒坦了。
若是故事只到这里,这便也算的上个一方佳话,但万事因果难言。
在仙人走后数年,此地忽然大旱三年,天上一滴雨不落,那条河也干涸了。
有人提议,要不再请仙人来一趟吧。
于是城里供起了香火,每户人家的家中都供奉起仙人画像,香火绵延不断七七四十九天。
仙人终于来了。
百姓们还发现,来的那位仙人竟然是多年前被仙人带走的两人中的姐姐!
仙人来了之后,雨很快就下起来了,百姓们感激不尽。
仙人见事情解决,便很快离开,于是没多久百姓们又发现——天,又旱了,除此以外,一种疫病也蔓延开来。
有人说:这是诅咒。
众人这才想起来,原来曾经那户人家的儿女都是早产儿,时常病着,请遍了郎中,都说他们活不过十八。
但是他们的命运被那仙人给改写了,他们活下来了,活得好好的,走的时候那仙人留下的河水就成了替他们改命的媒介,喝了的人都是把命换给他们了。
既然如此,那只能将命换回来。
众人故技重施,重燃香火,果不其然,来的还是那位仙人。
这一次,他们不再对仙人感激涕零,而是趁着仙人放下戒心,用借来的仙器把她绑了起来。
他们把她关进了她曾经的家,用火烧她,用鞭打她,在她身上狠狠发泄,最后他们把她杀死,钉入棺材,埋进了那条河道。
最后,他们将河填了起来。
后来真的下雨了,得了疫病的人迅速死去,也再没有新的人感染疫病。
只是,后来许多年,城里的人都能听见,在最繁华的街上的那座楼里,时常能传出凄厉的哀嚎,而曾经参与过这件事的人也都在随后几年以不同的方式暴毙。
据传,那位仙人有着一头白发,长着世间最美的蓝色眼睛,总爱披着长衣,还是凡人是便是不可多得的美人。
“吱呀——”
老人推开一扇木门。
房间里有床,但早灰尘遍布。
老人也不管三个人怎么睡一张床,他把人带到了便转身离开,丝毫不顾身后沉默的三人那要将他看穿的视线。
“这人……不太对劲。”楚秋辞皱眉呢喃。
裴惊澜轻应一声,看老人一瘸一拐地走远了,就往其他地方去了。
“师兄……”楚秋辞的衣袖忽然被拽了拽,“那老头看起来阴森森的。”
“那可不,都不是人了,可不是阴森森的?”
一道不正经的声音骤然出现。
“谁?”
楚秋辞心头一颤,背后莫名生出两分冷汗,这人隐蔽气息的功夫了得,也不知什么时候来的。
墙头上,一个灰袍光头收起扇子,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小僧尘芥。”
楚秋辞上前一步,握紧了望月:“敢问阁下,来此地有何要事?”
那边的裴惊澜显然也发现了这位不速之客,逢春瞬间飞出,藏于屋檐下的阴影中,假若这个不正经和尚说不出个所以,恐怕下一秒就要被刀剑架在脖子上了。
尘芥眯了眼睛,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笑容:“施主哪里话,小僧也不过碰巧路过,觉得此地颇为怪异罢了。”
说着,他跳下墙,把他的折扇放入袖中,又冲楚秋辞合十:“我不擅修道,只是会一些敛息法而已。”
还不待楚秋辞仔细分辨此人话中真假,一股阴冷逼人的触感爬过了所有人的五感。
中套了!
楚秋辞第一反应拔剑,将剑锋抵在了尘芥脖子上。
“诶,”尘芥不慌不忙地举起双手,“误会。”
“这是阵法,小僧还不会那么难的东西。”
楚秋辞垂下眼眸,尝试利用周围的生灵探物,但根本接触不到灵气。
万物有灵,所有有生命的物体都会有灵气,修士的灵气便是来源于这些生灵,所以修士修炼也叫作“借气”。
可眼下楚秋辞完全感觉不到生灵,要么他身处死地,没有活物很正常,要么……便是有什么东西隔绝了他的五感,将他元神肉|体一并关起来。
身后,丹曦指着天上,颤颤巍巍地问:“刚才我们看到的月亮有两个吗?”
四周一瞬间静谧起来。
PS:小溪不是错别字,寓意是希望小师妹像小溪一样充满活力和生命力-v-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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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序章(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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