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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 14 章

京城东市有一家茶庄,门面不大,既不在最热闹的十字街口,也不在达官贵人常去的城南雅集。铺子开在东市尾巴上,挨着一家卖竹器的老店,门楣上挂的匾额只写了“清和”两个字,字体端正,不张扬,不招眼。可就是这家不起眼的茶庄,每年经手的茶叶占了三成的贡茶份额,江南六府的茶商要看它的脸色定价,连宫里采买的太监都要跟它的掌柜称兄道弟。

这便是谢蕴的生意。

朝中知道谢蕴这个名字的人不多。吏部的官员只晓得他是个贩茶的商贾,户部的账册上偶尔出现他的商号,也不过是寻常的纳税大户。陈王府的长史叫他谢三爷,太子府的管事叫他谢老板,两边的称谓不一样,他应的倒是都挺自然。没有人说得清他的生意到底有多大。茶叶是明的,盐引是暗的,药材是明的,铁器是暗的。明面上的铺子遍布六省,暗地里的商队横贯南北。京城里的贵人们喝着他贩来的茶,却不知道他手里的情报比他们府上的幕僚还多三分。

这便是谢蕴的棋局。明面上是商人,骨子里是棋手。他的棋盘上没有楚河汉界,只有利益和筹码。谁给得起价码,他就跟谁做生意。至于对方是太子还是陈王,跟他没关系。

这一日,谢蕴坐在清和茶庄二楼的雅间里,正在看一封刚从江南送来的密信。窗外是东市的车马喧嚣,窗内却安静得只有茶炉上铜壶咕嘟的声响。他看信的速度很慢,不是因为他认不全字,而是因为他在把每一个字拆开来咀嚼,像是在品一杯新茶,尝得出前调后调,也尝得出底下有没有藏别的东西。

信是他在江南的管事写来的,说太子那边最近派人去了扬州查盐运的账,似乎想从盐税里再榨一笔银子出来填补赈灾的窟窿。而陈王的人也在江南,不过查的不是盐,是铁。北境军需的铁矿石采购量比去年翻了一倍,陈王的人想掐住这条线,看看能不能攥住裴长靖的把柄。

谢蕴把信折好,放在烛火上烧了。火苗舔着纸角,把那些蝇头小字变成灰烬,落在青瓷碟子里,像一层薄雪。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拇指上的玉扳指,陷入了沉思。

裴长靖。这个人从前在朝堂上是个边缘人物,守着北境那道防线,手里有三万精兵,既不站太子也不站陈王。可最近风向变了。太子忽然上了一道请罪折子,姿态放得极低,满朝哗然。聪明人都看得出来,那道折子的路数不是太子府那些老幕僚的手笔。陈王的人也在查,查来查去,发现裴长靖在城东置了一处别院,别院里养了个女人。

那女人不陪寝,只看邸报。裴长靖每天下朝回来,跟她坐在石榴树下喝茶,说的不是风月,是军报和朝政。

谢蕴想到这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是一种棋手在棋盘上发现了一枚意料之外的棋子时,那种微妙的兴味。他记得她。一年前在东市街头,她蹲在巷口卖染料,用商陆的果子磨成的粉末,包在树叶里,麻线扎得跟捆柴火似的。他当时就觉得这丫头不太对劲。商陆有毒,寻常乡下人不会认得这东西能做染料,更别说能把颜色萃取得那么干净。她那双手,不像农妇的手,也不像丫鬟的手,倒像是一个懂得分寸的人的手。知道什么时候该用力,什么时候该收着。

他当时买了她十二包染料,花了三百六十文。那点银子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可那十二包染料他一直留着,就搁在茶庄的库房里,用一只青瓷罐子装着,罐子上贴了张签条,写的是“紫云染”三个字。那名字还是他自己取的,因为那颜色染出来的布,像紫色的云。

这一年里,他让人查过她。查出来的结果很有意思——永安侯府的粗使丫鬟,被栽赃偷窃,挨了二十板子发卖到教坊司。在教坊司待了一年,只奉茶不接客,分茶的手艺被掌教姑姑夸过。兵部王公子的五百两银子没把她买走,镇北将军裴长靖用一千二百两赎了她。现在她是裴长靖的谋士。太子那道请罪折子,据说是她的手笔。

从粗使丫鬟到将军谋士。从紫云染到朝堂奏折。从东市巷口的染料摊子到城东别院的石桌军报。

谢蕴把玉扳指从拇指上摘下来,拿在手里慢慢摩挲。扳指是羊脂白玉的,戴了多年,表面已经养出了一层温润的光泽。他跟永安侯府没有来往,跟裴长靖也没有交情。但他对那个女人,有几分兴趣。不是男女之间的兴趣。至少他对自己是这么说的。而是一个商人看到一个潜在的、尚未被发掘的筹码时,那种本能的、职业性的兴趣。

她能在一年之内从泥潭里爬出来,还爬到了裴长靖的身边,这本身就不简单。如果能把她拉到自己的棋盘上来,哪怕只是让她在关键的时候帮他传一句话、递一个消息,那价值也比十间茶庄大。

但谢蕴做事,从来不急。他要先去见一见她。以商业合作的名义,光明正大地去。

机会比谢蕴预想中来得还快。

北境军每年需要更换一批军帐,用的是特制的厚油布,防水防雪,往年都是由工部统一采买,再拨给镇北军。今年朝中财政吃紧,工部的银子迟迟拨不下来,裴长靖那边放出消息,说有意从民间采购,价优者得。谢蕴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盘账,他把算盘往旁边一推,靠在椅背上想了片刻。军帐的利润不算高,但这是跟裴长靖搭上线的绝佳机会。他让账房拟了一份报价单,又亲手写了一封拜帖,派人送到了城东别院。帖子上用的是商号的名义,措辞客气但不谄媚,只说仰慕裴将军治军严明,愿意以成本价供应军帐,算是为边关将士尽一份心力。

回帖当天就到了,是裴长靖的亲笔,字迹刚硬利落,只有两句话:“明日未时,城东别院。恭候谢老板。”谢蕴把那张回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嘴角的弧度加深了几分。裴长靖这个人果然名不虚传。不拐弯抹角,不摆官架子,一个将军给一个商人写回帖,用的是“恭候”两个字。

第二天未时,谢蕴准时到了城东别院。

他今天穿得很低调,月白锦袍换成了藏青色细布直裰,玉冠换成了素银簪子,腰间的羊脂白玉佩也摘了,只挂了一枚寻常的青玉佩。他这一行是来谈生意的,不是来炫富的。吴伯在门口接了拜帖,引他进了院子。

石榴树下的石桌前,裴长靖已经在等他了。裴长靖今天没穿甲胄,一身玄色便袍,头发用墨玉簪束着。他坐在石凳上,面前摊着一张北境的地形图,手边搁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谢蕴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这人果然跟传闻中一样,坐在自家院子里脊梁也是直的,不像将军,倒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两人寒暄了几句,便进入正题。谢蕴把军帐的布料样品摆在桌上,又拿出一份详细的报价单。他的价格确实压得很低,低到裴长靖看到数字的时候眉毛微微动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这个价钱,”裴长靖说,“谢老板赚什么。”

“赚个人情。”谢蕴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不太亲近也不太疏远,“将军在北境守国门,谢某在南边做买卖,说起来也算是将军在替我守着安生日子。这点军帐,就当是谢某请弟兄们喝杯茶。”

这话说得漂亮。不远不近,分寸拿捏得极好。可他刚说到一半,目光就飘到了廊下。他看见一个人从正房里出来,手里端着茶盘,穿了一身靛蓝布衣,头发随意挽了个髻,没有任何首饰。她的面容比一年前清减了些,颧骨微微凸出,下巴更尖了,可那双眼睛没有变。还是那种沉静的、不太爱笑的、让人觉得她在看你就已经把你看透了的眼神。

阿蘅也看见他了。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是一瞬间,很短,可能别人根本没有注意到。但谢蕴注意到了。他这辈子最擅长的事就是从细微的反应里读取信息,这是他在商场上的本能。她的眼神告诉他,她认出他了。

可她什么都没有说。她只是把茶盘端到石桌前,把旧茶撤了,换上新沏的龙井。动作不疾不徐,茶汤入杯一滴不溅。她给他斟茶的时候垂着眼睛,睫毛在脸上投下两小片阴影。

“阿蘅,”裴长靖看了她一眼,语气随意,“这位是谢老板,清和茶庄的东家。这次军帐的事,他给的条件很厚道。”

阿蘅行了一礼:“见过谢老板。”

谢蕴端起茶盏,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然后他做了个决定。他站起来,回了一礼,腰弯得比见裴长靖时还要低两分,声音温和得像是三月里的春风:“姑娘不必多礼。谢某在集市上见过姑娘一面,那时候姑娘在卖染料。一别经年,姑娘安好,谢某心里也是高兴的。”

这话一出口,场面静了一瞬。

阿蘅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警觉。她知道他在说什么。他在说她那段最不堪的过往。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像用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声,听着不响,可所有人都听到了。

她垂下眼睛,声音平静:“谢老板好记性。一年前的事,奴婢自己都快忘了。”

谢蕴笑了一下。那是两个聪明人之间的笑容,彼此都心知肚明,彼此都不说破。“姑娘做的染料颜色很好,我府上还收着几包,留着当个念想。”他说,然后端起茶盏,转回正题,“将军,这批军帐何时要?”

两人开始谈正事,你来我往,从布料规格到交货日期,从运输路线到付款方式,谢蕴应对自如。可他的余光始终有意无意地往阿蘅身上带。她坐在旁边的石凳上,面前摊着一本打开的军报,手里拿着炭条在纸上画着什么。她画得很认真,偶尔抬起头看一眼裴长靖,似乎在确认他说到哪个环节了。那眼神不是女人的眼神,是谋士的眼神——冷静、专注、随时准备补上一句有用的建议。

谢蕴认得这种眼神。他自己也有过。那是一个人在绝境里挣扎过,终于找到一个能施展才华的机会时,才会有的眼神。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更有趣。她不只是在裴长靖身边讨生活,她是在利用裴长靖的平台做自己的事。就像一个商人拿到了一个优质商圈的铺面,她正在用那个铺面做自己的生意。

谈完正事,谢蕴起身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阿蘅忽然开口叫住了他。他回过头。她站在石榴树下,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她脸上落了几道细碎的光斑。

“谢老板,”她的声音不高,不卑不亢,“您方才说还留着那几包染料。奴婢斗胆问一句——您留着的,是染料,还是别的什么。”

谢蕴站在门口,看着她看了片刻。然后他微微弯了下嘴角,那弧度极浅,像茶面上浮着的一片嫩芽,一晃就散开了。

“姑娘觉得呢。”他说。

他没有等她回答,转身出了院门。

巷子里的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凉意和远处某户人家飘来的炊烟味道。谢蕴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目沉思。车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角,他的随从赵四探头进来,压低声音道:“三爷,裴将军身边那个女的——要不要查一查?”

“不必。”谢蕴睁开眼,手指慢慢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我亲自来。把永安侯府近一年的人事变动整理一份给我。还有教坊司那边,柳姑姑嘴严,你去找她手下的人问问,那个叫阿蘅的姑娘在教坊司这一年都跟谁打过交道。”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去查一查顾淮卿。他最近去城东别院的次数,时间,每次待多久。”

赵四应了声是,放下车帘退了出去。

谢蕴重新闭上眼睛。马车驶过东市的石板路,车轮在石缝上颠了一下,他的身体跟着轻轻一晃。他想起方才阿蘅问他的那句话——您留着的,是染料,还是别的什么。这个女子确实不一般。寻常人在她的位置上,被人当面提起不堪的过往,要么窘迫要么恼怒,她却能在送客的时候主动出击,用一个反问把矛头转回来。

他留着那几包染料,到底是为什么?也许一开始只是因为有趣。一个粗使丫鬟在街边卖自己手作的染料,这种事他做了一辈子生意也只见过这么一回。后来是因为好奇。好奇她怎么从侯府到了教坊司,又怎么从教坊司到了将军的别院。再后来是因为什么?谢蕴睁开眼,发现马车已经到了清和茶庄门口。他从车上下来,整了整衣襟,把这件事暂时搁置到一边。不急。棋盘上的棋子要一枚一枚地动。

他只是不知道,当他走进茶庄的时候,阿蘅也正在别院里想着他。她想的是同一件事——这个姓谢的商人,为什么偏偏在她最落魄的时候出现,又为什么偏偏在她刚刚站稳脚跟的时候再次出现。他在集市上花三十文买她的染料,在这里用比成本还低的价格卖军帐给裴长靖。他不赚钱。不赚钱的商人,要么是傻子,要么是另有图谋。

他显然不是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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