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淮卿已经有小半个月没去城东别院了。不是不想去,是去了也没用。上次他在石榴树下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连“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这种话都从嘴里漏了出去。这种话落在别的女子耳朵里,或许能换来一声叹息,可落在阿蘅耳朵里,大概只能换来一句“公子请回”。他太了解她了。那个女人心肠硬得很,偏偏让他没办法真正讨厌她。
这半个月他把自己关在陈王府的西苑,表面上是在替王爷整理江南来的密信,实际上是把所有心思都压在公文堆里。他翻账册,写节略,替陈王分析太子最近的人事调动,兢兢业业得让王府长史都忍不住夸了他两句。可他自己心里清楚,他是用公务在压什么东西。就像用石头压住一口烧开了的锅,锅盖是不动了,底下的水还在翻。
这天傍晚,陈王派人来叫他。传话的小太监一路小跑,说王爷在书房等着,有要事相商。
陈王的书房在王府东角,不大,藏书也不算多,但每一本都是有用的。舆图、邸报、朝中官员的履历册子,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萧衍坐在书案后面,刚换了一身家常的月白道袍,正在看一封刚拆了火漆的密信。烛火把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眉骨高,眼窝深,嘴角天生微微下撇,即便不笑也带着三分凌厉,笑起来反倒让人更不安。
顾淮卿进门的时候,他没有抬头,只是扬了扬手里的信纸:“永安侯府那边的眼线传回来的。裴长靖最近在城东别院养了个女谋士,太子那道请罪折子就是她的手笔。你跟那女子认识?”
顾淮卿的脚步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在书案前站定,拱手行礼,语气平淡:“认识。她从前是永安侯府的丫鬟,叫阿蘅。”
“一个丫鬟能写出太子府的请罪折子?”萧衍抬起眼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的笑意。他这个人从来不直接说“我怀疑你”,而是用那种带着三分笑意的目光看着你,等你自己露出破绽。
顾淮卿知道他在等什么,也知道自己必须说真话,至少是真话的一部分:“她在侯府的时候就有些不同寻常。识字,会分茶,看事情的角度跟寻常女子不一样。臣当时觉得好奇,观察过她一阵子。”
“只是好奇?”萧衍把信纸搁在桌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一下,“淮卿,你跟了我十年。你什么时候会因为对一个丫鬟好奇,就花心思去观察她?”
顾淮卿沉默了一息。他不能否认。否认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他只能半真半假地把话题往公务上引:“臣当时怀疑她是太子的人安插在侯府的眼线,所以留意了一阵子。”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萧衍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他把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说了一段话,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聊家常,可每一句都经过精心设计。
“她说服裴长靖公开了北境军的账目,又用一道折子帮太子化解了危机。这个女人的价值,不在你我之下。她现在是裴长靖的谋士,裴长靖是太子的人。淮卿,你既然认识她,就应该去找她。以故人的身份。叙旧也好,送礼也好,总之——我要知道她在裴长靖身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他顿了顿,手指仍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速度不快,节奏很稳,像是一把钝刀在磨刀石上慢慢蹭。
“我知道你对她有几分真心。正因为有真心,才不容易引起怀疑。”
顾淮卿站在书案前,脊背挺直,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跟了陈王十年,他早就学会不在主子面前流露任何不该有的情绪。可那根叩扶手的指节每敲一下,都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敲了一下闷鼓。
真心。他说“你对她有几分真心”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枚棋子。也许在萧衍眼里,棋子就是棋子。有感情的棋子,不过是更好用的棋子。
但顾淮卿没有反驳。他甚至没有犹豫。他只是深深行了一礼,声音平稳:“臣明白了。”
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顾淮卿在廊下站了片刻,看着屋檐下挂的那盏灯笼被夜风吹得摇摇晃晃。灯笼上写着“陈”字,在风里转来转去,时正时反。他忽然觉得那个字很陌生,像是看了十年忽然不认识了一样。
他出了王府,翻身上马,没有直接回自己的住处,而是让马在长安街上不紧不慢地踱着。春风裹着柳絮从街面上滚过去,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单调的响声。他骑在马上,脑子里反复转着萧衍的话——去找她。以故人的身份。他知道你对她有几分真心。
萧衍这个人最可怕的地方就在这里。他把人心都算透了。他知道顾淮卿对阿蘅有情,也知道这份情对他来说是一种折磨。可他偏偏要用这份情来做文章,把一份本来还算干净的东西变成一把刀,握在他手里,扎进裴长靖的阵营。
而他呢?他能不能拒绝?不能。因为他跟了萧衍十年,从一介落魄书生做到陈王手下最得力的谋士,靠的不是才华,是忠诚。
才华是刀锋,忠诚是刀柄。没有刀柄,刀再锋利也会割伤自己。况且他也有野心。他也想在这场夺嫡之争中站到最后,做那个从龙之臣。他对阿蘅有真心,但这真心抵不过他的野心。
他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清楚得近乎冷酷。可清楚归清楚,真到了要做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手还是会抖。
城东别院的门虚掩着,阿蘅正蹲在院子里给兰花分盆。她今天穿了一身靛蓝布衣,袖子卷到肘弯,露出两条细细的、晒得微黑的手臂。手上全是泥,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头发用一根筷子随意挽了个髻,几缕碎发贴在鬓角。石榴树的新叶已经长全了,密密匝匝的,在她身上投下一片阴凉。她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把一株兰花的根系从旧土里分离出来,每一个动作都又轻又稳,像是在对待什么贵重的东西。
顾淮卿站在门口,忽然觉得喉咙发紧。这一幕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幅画。而他马上就要走进去打破它。
阿蘅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她站起来,拿手背蹭了蹭额角的汗,声音平淡:“顾公子。”
“裴将军不在?”他明知故问。来之前已经打听过了,裴长靖今日去城外大营巡视,天黑之前不会回来。
“不在。”
“那正好。我是来找你的。”
阿蘅看了他一眼,把他让进院子里。她在石桌前坐下,端起茶壶倒了两杯茶。一杯推到他面前,一杯自己慢慢喝。茶水不冷不热,是刚好能入口的温度,像是算好了他会来。也可能是她想多了,她只是习惯把茶晾到合适的时候再喝。
“有事?”她问。
顾淮卿在她对面坐下来,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转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脸上带着惯常的那种漫不经心的微笑,语气随意得像是路过来讨杯茶喝的邻居。
“听说你最近帮裴将军出了好几个主意,风头不小。陈王那边已经注意到你了。我是来提醒你一句——别太出头。朝堂上的人心,比教坊司复杂得多。你现在是裴将军的谋士,太子那边的人把你当自己人,陈王那边的人把你当眼中钉。你的仇人名单上,又多了一大半。”
他说得很随意,语气甚至带着几分调侃,像是两个人之间才有的玩笑。可阿蘅没有笑。她慢慢喝着茶,等他说完才开口:“你来提醒我,是陈王的意思,还是你自己的意思?”
“都有。”他把茶杯搁在桌上,杯底碰到石面发出一声轻响,“陈王让我多留意裴长靖身边新来的那个女谋士。正好我认识她。所以我就来了。一举两得。”
话说得坦荡,坦荡到近乎炫耀。好像把目的亮出来就能让手段变得不那么脏。
阿蘅放下茶杯,抬起眼睛看着他,目光很平,什么都看透了的平静。她说:“你每次来见我,都是两件事混在一起。公私掺半,真假参半。你觉得这样就不算是骗我了,是吗。”
顾淮卿脸上的笑容淡了一层,像是一层薄冰被阳光照了一下。他没有立刻接话。
“我不是怪你。”阿蘅低下头,给茶壶续了水,声音不紧不慢,“你有你的主子,有你的立场。你来我这里,陈王让你套消息,你不套,就是抗命。你套了,也不一定能套到什么有用的东西。所以你两边都照顾一下,谁都不得罪。你是这么想的,对吧。”
顾淮卿的手指在茶杯沿上无意识地划了一圈。她全说中了。比他自己说得还清楚。他在心里苦笑了一声,脸上却没有露出来。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应该试着说一句真话。哪怕一句,试试看她会怎么接。
“我有时候希望你是我的对手,”他说,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那样我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对付你。”
“我有时候又希望你不是,”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发现茶已经凉了,“那样我就不用每次来见你,都分不清自己是来当说客,还是来当故人。”
他放下杯子,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走到门口的时候没有回头。
“陈王不会等太久。你自己小心。”
说完他就走了。脚步声比来时更快,像是在逃离什么东西。
顾淮卿走后的那个下午,阿蘅在院子里坐了整整一个时辰。她把今日的对话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一句话一句话地分析,一个表情一个表情地回忆。她不得不承认,他说那两句话的时候,是认真的。不是试探,不是伪装,是他为数不多的、不加修饰的真话。可这又怎样呢。真心归真心,立场归立场。他今天来提醒她小心,明天就可能拿着从她这里套到的情报去向陈王邀功。这两件事在他身上从来不矛盾。这才是顾淮卿最危险的地方,也是他最可怜的地方。
阿蘅没有再往下想。她把凉掉的茶泼在石榴树根上,起身去厨房热了碗粥。想再多也没用,她改变不了他。
过了几日,阿蘅去教坊司看红袖。她原本不想去的。不是不想见红袖,是不想再踏进那座院子。可红袖托人带了两回口信,说想她了,又说最近学了一支新曲子,想弹给她听。阿蘅收到口信的时候正在看军报,她把军报放下,对着窗外发了很久的呆,最后还是换了衣裳出门。
教坊司还是老样子。灰墙,红灯,琵琶声从院子里悠悠地传出来。柳姑姑在后院浇花,看见她进来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往东阁的方向努了努嘴。红袖搬到东阁了。阿蘅站在东阁门口,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清清脆脆的回应。
门开了,红袖站在门里。她穿了一身水红色的软缎褙子,头上插着一支鎏金步摇,流苏垂在鬓边轻轻摇晃。脸上敷了薄粉,唇上点了胭脂,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了一样。她看见阿蘅,愣了一下,然后扑上来一把抱住她的胳膊,力气大得把阿蘅拽得踉跄了半步。
“你怎么才来!我等了你好久!来来来看我这件衣裳,柳姑姑新给我做的,料子是江南来的,你摸摸,滑不滑?”红袖一边说一边拽着她往屋里走,语速快得像是要把这一个月的话一口气说完。阿蘅被她拽着走进去,环顾了一圈。东阁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桌上放着一把琵琶,墙上挂着一幅墨竹图,窗台上搁着一盆兰花。床上叠着两床新褥子,枕头旁边放着一个小布包,布包的边角磨得发亮,是红袖从侯府带出来的那一个。
“听说你现在是头牌了。”阿蘅在桌边坐下来,看着红袖忙前忙后地给她倒茶拿点心。
红袖脸微微红了,却没有否认。她在阿蘅对面坐下来,给自己也倒了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才开口,声音比从前稳了很多:“也不算头牌。绿珠姐姐还在东阁,我住她隔壁。柳姑姑说我还得再练练琴,等明年花魁大会再说。”
她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扬着,眼睛里有一种阿蘅从前从未见过的光彩。那光彩不是骄傲,是自信。教坊司是个泥潭,可红袖在这泥潭里不但没有沉下去,反而长出了自己的根。她现在是教坊司的红倌人,穿绸缎衣裳,有单独的屋子,来听她弹琴的客人要提前三日下帖。柳姑姑说她有天分,薛姑姑教她认全了常用的字,连绿珠都偶尔会过来跟她一起练琴。她在这里有了名字,有了地位,有了被人尊重的感觉。
可阿蘅看着她脸上那层薄薄的胭脂,看着她手腕上新添的那只银镯子,看着她说话时那种比以前更用力、更响亮的方式,忽然觉得——这个人变了一些。不是变坏了,而是变得不像从前那个会缩在她身后绞衣角的小丫鬟了。她变得更锋利,更懂得怎么保护自己,也把自己藏在了更深处。
“红袖,”阿蘅放下茶杯,轻轻叫了她一声。
红袖回过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
“你现在过得怎么样?”
红袖的笑容凝了一瞬。很短,像烛火被风吹了一下,立刻就恢复了原样。她把手里的点心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阿蘅,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挺好的呀。柳姑姑对我不错,绿珠姐姐也很照顾我。上个月有个客人赏了我一只银镯子,你看,是不是挺好看的。”
“我没有问柳姑姑和绿珠。我问的是你。”
红袖的手指在镯子上停住了。她低着头,看着镯子上雕的那朵牡丹花,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像刚才那么明亮,却真实了很多。
“有时候好,有时候也不好。”她的声音轻下来,像是在跟镯子说话,“好的时候觉得这里也不错,不好的时候就想——要是还在侯府跟你一起住后罩房就好了。虽然那时候吃不饱穿不暖,可是不怕。有你在,我就不怕。”
阿蘅握住她的手。红袖的手比以前更细嫩了,指甲也修得齐整,可阿蘅摸到她虎口上有一道极细的茧——那是练琴磨出来的。她把那只手翻过来,手心朝上,看见掌纹里还有几道旧的疤痕,是当年在侯府被冻疮烂了又结痂留下的。
“你现在怕吗。”阿蘅问。
红袖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眼睛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却没有哭。“怕。”她说,声音发颤,嘴角却努力弯着,“怕客人不高兴,怕曲子弹不好,怕新人来了把我挤走。怕的东西比以前更多了。可我没办法。我不像你那么聪明,能靠本事在将军面前当谋士。我只会弹琴唱曲。我得靠自己活下去。”
阿蘅把她的手攥紧了些。两个人坐在东阁的窗前,窗外有琵琶声隐隐传来,不知道是哪个姑娘在练琴。那琴声断断续续的,像是一个人在黑夜里摸索着走路,走两步退一步,却始终没有停下来。
“你已经很好了。”阿蘅说。她还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的那团棉花始终没有化开。她只能攥着她的手,把没有说出口的话都用这攥紧的力道递过去。
那天阿蘅走的时候,红袖一直送到教坊司门口。夕阳把她的水红褙子染成深红,她站在门槛上,冲着阿蘅的背影挥了挥手,像从前在侯府后门口送她出门采买时一样。阿蘅上了轿子,掀开轿帘往后看了一眼。红袖还站在那里,身影被夕阳拉得老长,旁边门楣上那块“教坊司”的木牌在风里轻轻晃动。她忽然想起红袖那句话——在这里,至少还有人把我当人看。也许红袖的选择是对的。也许对有些人来说,自由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尊严。
轿子转过巷角,视野里只剩灰墙。阿蘅放下轿帘,闭上眼睛靠在轿壁上,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钝痛,不是心疼红袖,是心疼那个当年在后罩房里绞着衣角发抖的小丫鬟,她终于长大了,可长大的代价是不再等她来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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