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州大捷的消息传到京城,是八百里加急,跑死了三匹马。京城的百姓在街头放了一整夜的爆竹,据说宫里的皇上也难得露了笑脸,连说了三声“好”。可这笑脸还没持续三天,朝堂上的风向就变了。
陈王萧衍在早朝上当着一众朝臣的面,上了一道折子。折子里没有提燕州大捷一个字,只说了一件事:镇北军粮草账目有疑,负责北境粮草调度的三名户部官员涉嫌以次充好,将陈年霉米充作军粮运往北境。折子末尾附了一句话——“此事干系重大,臣请旨彻查。若属实,则北境将士以血肉之躯守国门,却食霉米于风雪之中,此等贪官,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话说得漂亮。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能反驳。替北境将士讨公道,谁敢说不是?连太子都只能站在旁边,脸色铁青,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那三名户部官员都是太子提拔的人。折子参的是贪官,刀子捅的是太子。而真正的目标,是远在北境的裴长靖。粮草是裴长靖的命脉,管粮草的人出了事,裴长靖脱不了干系。就算最后查出来与他无关,只要案子拖上几个月,他在北境的威信就会被一点一点消磨殆尽。
散朝之后,太子沈琏回到东宫,连朝服都没换,直接进了书房。他坐在书案后面,双手撑着额头,指尖泛白。去年那道请罪折子替太子府挡过一刀,如今陈王换了打法——不直接参太子,而是参太子的人,一个一个地拔,拔到太子身边再无可用之人为止。这次是粮草案,下次会是什么?太子府詹事?东宫卫率?还是直接冲着他本人来?
户部那三个人他必须保。不保,寒了所有追随者的心。保,就得有一个能在朝堂上跟陈王正面交锋的人。他想到了裴长靖。裴长靖是太子妃的亲舅舅,手握三万精兵,刚刚打了燕州大捷,满朝威望正隆。如果他能在北境战事稍缓之后回京一趟,哪怕只待三五日,也能替他镇住场子。他提起笔,给裴长靖写了一封信。
信写得恳切。不是以太子的口吻下命令,而是以晚辈的身份请求——舅父见字如晤,朝中诸事繁杂,侄儿独力难支,望舅父凯旋之日速归京城一叙。
信使带着太子的密信一路北上,日夜兼程,跑死了两匹马,用了不到四天就把信送到了燕州。
信到的时候,阿蘅正在燕州府衙后院的临时军需库里盘点粮草。打了胜仗之后,燕州城内的物资需要重新清点造册,她带着两个文书已经忙了两天。她把最后一袋米称完,在账册上记下一笔,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周副将推门进来,脸色很不好看:“将军请姑娘去一趟。”
阿蘅放下账册,跟着他走到前院议事厅。裴长靖站在舆图前面,手里攥着一封信,信纸被他捏得皱巴巴的。他的眉头拧在一起,嘴唇抿成一条线,脸色比打赫连铎的时候还难看。他把信递给她。阿蘅接过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慢慢折好放回桌上。
“粮草案的三个官员是太子的人。”她说,声音平静,“陈王要拔的不是他们的官帽,是太子的根基。太子根基一松动,朝中那些原本观望的人就会倒向陈王。陛下身体不好,太后又偏爱陈王。如果这时候朝局动荡,陈王极有可能说动陛下提前易储。”
裴长靖沉默了很久。窗外传来士兵操练的口号声,一声一声,整齐划一。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我爹在京城。”阿蘅没有说话。她明白他的意思。老侯爷裴元敬年事已高,早已不问朝政。但他是裴长靖在京城的软肋。陈王动不了裴长靖,未必动不了老侯爷。
正沉默间,门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风尘仆仆的信使跌跌撞撞地冲进来,单膝跪地,声音发着抖:“将军!京城八百里加急——老太爷在早朝途中遇刺!”
裴长靖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信使的声音断断续续的。那天早朝,老侯爷裴元敬乘轿入宫,在午门外落轿时,人群中忽然冲出一个人,手持短刃直扑轿门。老侯爷虽然年迈,毕竟是沙场老将,本能地侧身避开了要害,但那一刀还是扎进了他的右胸。刺客当场被禁军拿下,审讯之后供认是蛮族派来的细作,要为赫连铎报仇。
裴长靖站在舆图前,背对着所有人,肩膀绷得像一块铁。他不说话,也不动,就那样站了很久。阿蘅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她走过去,站在他身后一步的距离,没有开口劝他冷静,也没有说“你要稳住”。他只是个儿子。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他知道她在。这比什么话都重要。
片刻之后,裴长靖转过身来。他的眼眶微微泛红,但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冷沉。他对周副将说了一句话:“传令下去,全军整装。留一半兵力驻守燕州,赵崇统率。另一半随我星夜回京。”他顿了顿,补了两个字,“现在。”
当天夜里,大军分作两部。赵崇领着一万五千人留守燕州,继续监视赫连铎残部的动向。裴长靖亲自率领五千轻骑,每人备两匹马,只带三日干粮,火速回京。阿蘅站在议事厅门口,看着裴长靖翻身上马。他换了一身黑甲,肩上还缠着她亲手包扎的绷带,翻身上马的动作却利落得跟没受伤一样。她走上前,把自己那匹枣红马的缰绳从马桩上解下来。
裴长靖低头看着她:“你不用去。回别院等我。”
“我不是去陪你,”阿蘅翻身上马,动作比他稍笨拙些,但稳稳地坐住了,“我是去算账。陈王趁你不在动了粮草案,又出了老侯爷的事。这两件事加在一起,不可能是巧合。你在路上不能分心,我来替你分。”
裴长靖看了她片刻。残阳如血,照在她脸上。她穿着那身利落的男装,头发用布巾束起,双手攥着缰绳,手背上还残留着在燕州城墙上替伤兵包扎时留下的擦伤痕迹。她没有躲他的目光,就那样坦坦荡荡地回望着他。他移开视线,简短地吐出两个字:“跟上。”
五千铁骑从燕州城门鱼贯而出,马蹄踏过碎石官道,扬起漫天黄尘。阿蘅夹在队伍中间,枣红马跑起来的时候风从耳边呼啸而过,颠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翻腾。可她咬紧牙关,夹紧马腹,死死盯着前方那个玄甲的身影,一刻也不敢落后。
日夜兼程,沿途只在驿站换马的间隙歇上片刻。阿蘅的双腿内侧被马鞍磨破了,每骑一步都火辣辣地疼。她把布条缠在伤口上,咬着牙继续骑。裴长靖在前面放慢了马速,等她跟上来,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她马鞍后面的干粮袋换到自己马上,让她少负担些重量。
阿蘅看着他肩头绷带上隐隐渗出的血迹,也说不出话来。两个人就这样隔着半个马身的距离,在漫天星光下沉默地赶路。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
在距离京城还有两日路程的时候,他们遇到了谢蕴的人。
那是在一个叫长平驿的地方。队伍停下来换马的时候,驿丞迎上来,说有一位客人已经在驿馆里等了很久了。来人四十来岁,中等身材,穿一身青布长衫,面白无须,自称是清和茶庄的二掌柜,姓祝。他见了裴长靖,先行了一礼,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双手呈上。
裴长靖拆开信,阿蘅凑过去一起看。信上的字迹端正,每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是谢蕴的亲笔。信的内容很短:老侯爷遇刺当日,刺客在刑部大牢里“畏罪自尽”,负责审讯的刑部主事恰好是陈王的门生。刺客一死,死无对证。粮草案的三名户部官员已经下了大狱,审案的是大理寺少卿,此人也是陈王的人。信中最后附了一行小字:谢某在京城恭候裴帅。茶已备好,只待故人。
裴长靖把信收进怀中,对祝掌柜抱拳道了声谢,然后翻身上马。阿蘅跟在他身后,脑子里已经飞快地转开了。谢蕴这个人果然不简单。他在陈王那边提供银钱,又在太子这边通风报信。两边下注,谁赢他都是赢家。可这次他主动派人送信,显然是判断局势已经到了不得不站队的关口。他选择了裴长靖。不是因为忠心,而是因为——如果陈王得势,以陈王的性格,不会再容忍一个两头下注的商人。而裴长靖至少会给他一个公平交易的机会。
她把自己的判断简要地跟裴长靖说了。裴长靖听完,沉默了片刻,只说了两个字:“他知道。”阿蘅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当然知道。谢蕴不是他的朋友,甚至不算盟友,只是一个时机刚好凑在一起的同路人。而现在,这个人能帮他摸清京城的水有多浑。
阿蘅在马上颠簸着,脑子里还在反复推演。陈王的棋局很清晰:趁裴长靖远征,在后方布局。粮草案剪除太子羽翼,刺杀老侯爷动摇裴长靖军心。如果老侯爷死了,裴长靖必然悲痛欲绝,回京奔丧之际无心朝政,陈王便可趁机把粮草案坐实,把太子的户部班底一网打尽。如果老侯爷没死——他至少也把裴长靖从北境调回来了。没有了裴长靖的北境军,群龙无首,赫连铎若卷土重来,燕州未必守得住。无论如何,陈王都不亏。
他把人心都算透了。可她总觉得,这盘棋里还少了一枚关键棋子。裴长靖在京城的软肋除了老侯爷,还有一个人。谁?那个人现在在哪里?
她忽然想起顾淮卿。他是陈王的人。他有没有参与这件事?他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这个问题她不敢往下想。不是因为怕答案,是因为她怕自己对这个人的最后一点善意,也会被答案碾碎。
京城近在眼前。五千铁骑的马蹄声震动着关中的平原,卷起的烟尘在夕阳里像一条黄龙。裴长靖策马走在最前头,脊梁挺得笔直,肩头的绷带已经被血洇红了一片,但他骑得比任何时候都快。
阿蘅紧紧跟在他身后,双腿早已麻木,脑子里却异常清醒。她望着前方越来越近的京城城门,知道那扇门后面等着他们的,不是庆功宴,不是凯旋酒。是暗箭,是陷阱,是一个布置了许久的棋局。而他们必须走进去,因为棋局最中央绑着的人,是他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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