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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20 章

中元节,鬼门开。长街两侧的铺子早早关了门,檐下挂着白纸灯笼,火光在夜风里摇摇晃晃,照着满地没烧尽的纸钱灰。街上几乎看不见行人,只有几个晚归的老妪蹲在巷口烧纸,嘴里念念有词,火光映在她们布满皱纹的脸上,忽明忽暗。

阿蘅骑在马上,闻着空气里弥漫的纸灰味和供香,忽然觉得脊背发凉。今天是中元节,宫里按例要办盂兰盆会,各宫各院都会在神武门内放河灯祈福。往年这是个肃穆但祥和的日子,可眼下——老侯爷遇刺,粮草案发,裴长靖火速回京——这个中元节注定不会太平。

太子沈琏的密信是当天夜里送到将军府的。信上的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和他平日里那份工整端方截然不同。阿蘅站在裴长靖身后,越过他的肩膀看完了那封信。太子的原话只有几句,但每一句都像是咬着牙写下来的——陈王借盂兰盆会之机,在宫中设宴,请了半个朝堂的官员。禁军南衙换了三个校尉,都是陈王的人。神武门的守卫从午时起就换了班,换上去的全是新面孔。他已称病不去,但太后亲自派人来请,他推不掉。宴无好宴,若明日他没有消息,便是出事了。

裴长靖把信在烛火上烧了,纸灰落在案上,轻飘飘的一小撮。他望着那撮灰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唤了一声周副将。周副将从门外进来,脸色凝重,显然已经知道了什么。

“挑二十个最能打的亲兵,”裴长靖的声音很稳,但阿蘅听得出那平稳底下压着什么,像结了冰的河面,底下是暗涌的激流,“明日随我进宫赴宴。”

阿蘅上前一步,声音不高但很坚定:“我也去。”裴长靖转过头看她,眉头皱了起来,嘴唇动了动,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她已经继续说了下去:“我在教坊司的时候,薛姑姑有个旧相识在宫中尚仪局当过差,她跟我说过宫里的布局——哪条路通哪座门,哪座殿后面有角门,哪道墙外面是夹道。我都记下来了。”

裴长靖的眉头拧得更紧了,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担忧。他经历过大大小小无数次宫宴、无数次暗流涌动,却从来没像此刻这样害怕过。他已经习惯了她替他分担一切——粮草、军报、舆图、计策——可这次不一样。这次是皇宫。皇宫不是一个讲道理的地方,刀剑无眼,乱军之下谁能保证她的安全。

“你不能去。”他说,声音忽然低下去,少了几分命令的味道,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这次不一样。”

“正因为不一样,我才要去。”阿蘅看着他,没有退后一步,“你一个人在里面,外面没有人替你跑动。太子的救兵、谢蕴的情报、城外的援军——这些事总要有个人在外面调度。你让我待在别院里等消息,我等不了。”她的声音平静而坚决,像是在汇报军情——陛下,此战必胜。他不怕她拖后腿,他怕的是她死。可他了解她的脾气——她决定的事,从来不回头。

“换了衣裳,跟周副将走。”他终于松开眉头,转身去拿架上的佩刀,背对着她补了一句,“别离我太远。”

七月十六,盂兰盆会。皇宫大内张灯结彩,琉璃盏里点着长明灯,神武门内莲花河灯顺水漂流,远远望去像是银河落了人间。可阿蘅站在裴长靖身后,穿过一道道宫门的时候,只觉得这座皇宫静得可怕。太监们低着头走路,脚步又轻又快,像踩在刀尖上。宫女们端着酒菜鱼贯而过,脸上的笑容僵得像画上去的。廊下站着的禁军比平时多了三倍,个个甲胄鲜明,面无表情,目光在来往官员身上扫来扫去,像是在数羊圈里的羊。

宴席设在太和殿。百官分列两侧,觥筹交错,表面上一派祥和。陈王萧衍坐在御座右下首,穿一身绛紫色蟒袍,玉冠束发,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端着酒盏与旁边的吏部尚书谈笑风生,姿态从容得像是在自家后花园里赏月。太子沈琏坐在他对面,脸色苍白,手中的筷子几乎没有动过。

皇帝坐在御座上,说了几句场面话便推说身体不适,起驾回寝殿歇息了。皇上走后不到一刻钟,一个太监从殿外匆匆进来,附在陈王耳边说了句什么。陈王放下酒盏,站起来,理了理袍袖,脸上的笑意没有变,只是眼睛里多了一层冷光。他端起酒盏走到大殿中央,朗声说了几句话,声音清朗如磬,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今日盂兰盆会,百官齐聚,本王有一言,不吐不快。”他顿了顿,环顾四周,目光从每一个官员脸上扫过,像是在清点人数,“太子沈琏,勾结北境蛮族,意图趁我大梁内忧外患之际,引狼入室,篡夺皇位。证据在此。”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文书,展开来,高高举起。殿中一片哗然。太子猛地站起来,脸色煞白:“你血口喷人!”陈王充耳不闻,把文书往地上一掷,转身对着殿外高声道:“来人!拿下逆贼沈琏!”殿门轰然大开,数十名披甲持刀的禁军从殿外涌进来,脚步声震得桌上的酒盏都在跳。

太和殿里顿时乱成了一锅粥。胆小怕事的文官缩在柱子后面瑟瑟发抖。忠于太子的几个武将拔出佩剑试图护驾,可他们赴宴没有带重兵器,很快就被禁军逼到了墙角。太子被几个亲信护着往殿后退,衣袍上溅了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就在刀剑声最密的时候,裴长靖动了。他从席位上站起来,动作不快,甚至称得上平静。他拔出腰间长刀,刀身映着烛火,冷光如水。他没有冲进乱军之中,也没有高喊什么忠君报国的口号,只是稳稳地护在太子身前,一刀格开了一个禁军校尉劈过来的长刀。两刀相交,火星四溅,那校尉被震得连退了两步。裴长靖没有追击,只是横刀立在太子身前,玄色衣袍在刀光中猎猎作响,像一堵沉默的墙。

“带太子走。”他对身后几个亲兵说了这三个字。

阿蘅是被周副将一把拽到柱子后面的。变乱爆发的一瞬间,她离裴长靖不过三丈远,一个禁军挥刀从她身侧冲过去,刀锋擦过她的衣袖,割开了一道口子。周副将把她拽到柱子后面,按着她的肩膀让她蹲下,自己拔刀挡在她身前。她蹲在柱子后面,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可她的脑子没有停。她闭了一下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慌。慌就是死。

她在脑子里把薛姑姑说过的宫城地图飞快地过了一遍。太和殿后面是中和殿,中和殿西侧有一道不起眼的角门,出去是一条夹道,夹道尽头通着西华门的侧门。那条路是当年修皇宫时留给工匠进出用的,后来废弃了,平时没人走,也没有守卫。如果她能带太子走那条路,就能从西华门出宫。出了宫就是长安街,城外驻着北境军带回来的五千轻骑。

她睁开眼,找到被几个亲兵护着退到殿侧角落的太子,猫着腰在乱兵中快速靠过去,按住太子的手臂,声音压得极低但极稳:“殿下,跟我走。”太子转过头看着她,眼睛里有惊惶、有迟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信任。这个女人他是第一次见,他甚至不知道她是谁。可旁边的周副将替她补了一句:“殿下,她是裴帅的人。”太子不再犹豫,点了点头。

阿蘅带着太子和几个亲兵,从太和殿侧面的角门闪出去。身后传来殿中兵刃相撞的巨响和什么人倒地的闷哼,她没有回头。她沿着夹道疾步快走,穿过中和殿的阴影,绕过废弃的工匠房,推开那扇她只在薛姑姑口中听过、从未亲见过的破旧木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涩响,外面是一条长满荒草的夹道。夹道尽头,西华门的侧门虚掩着,门缝里透进来长安街上模糊的灯笼光。她一路上都没有说话,嘴唇抿得发白,心跳声砸在耳膜上,可她脚下没有停过一步。

把太子送上马之后,周副将亲自带人护送,一行数骑趁着夜色直奔城外大营。阿蘅站在西华门内的阴影里,看着马蹄消失在长安街尽头,才靠在了身后的宫墙上。她的双腿在发抖,胃里翻江倒海,蹲在墙根干呕了两声,什么都没吐出来。但她没有时间休息。她还要回去。

回到太和殿附近的时候,战斗还没有结束。陈王的叛军人数众多,裴长靖带的二十名亲兵虽然个个是精锐,可也扛不住数十倍的围攻,正在逐步往中和殿方向撤退。裴长靖的玄色衣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左肩上白天刚换过的绷带彻底被血浸透,右手握着长刀,刀身上全是缺口,每一刀挥出去都带着风声。他身边只剩下**个亲兵,退到了中和殿前的丹陛上,居高临下勉强支撑。叛军把中和殿围了半圈,正门、西廊、东角门全被封死了。

阿蘅从夹道摸回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幅景象。她被挡在东角门外面的墙根下,身前是黑压压的叛军,身后是冰冷的宫墙,进不去也退不了。她贴着墙蹲下来,手无意中摸到墙根处松动的砖缝、那里有一条废弃的排水暗渠,入口极窄,被杂草遮住了。她不知道这条暗渠通向哪里,但她没有别的选择。她趴下来侧着身子一点一点往里面挤,粗粝的砖石磨破了她的肩膀和膝盖,污水浸透了她的衣裳,冷得刺骨。

暗渠的出口在中和殿后面的花坛底下。她从花坛里钻出来的时候,浑身都是泥和青苔,发髻散了,脸脏得只剩下两只眼睛还是亮的。她贴着墙摸到裴长靖身后,碰了碰他的胳膊。

裴长靖回过头来,看见她这副模样,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他以为她已经跟太子一起出宫了,以为她此刻已经在城外大营里安全了。可她站在他面前,浑身是泥,衣袖上还沾着血迹,却好好地站在他面前。他来不及问她怎么回来的,只来得及伸出手,极快地、用力地握了一下她的手。他的手心里全是血和汗,可那力道很重,像是要把她整个人攥进手心里确认她还活着。

“太子出宫了。”她压低声音,“周副将护送,此刻应该已经到了城外大营。赵崇的人马最迟天亮之前就能到。”裴长靖松开她的手,点了点头。她从他身边退开两步,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了一个受伤的亲兵。两个人没有再多说一句话。不需要了。她知道他会守住这道门。他知道她会把援军带来。这比任何海誓山盟都重。

天将破晓的时候,叛军的攻势减弱了。不是因为他们累了,而是因为他们听到了城外传来的马蹄声

北境军的铁骑到了。

太子站在城外高坡上,身后是黑压压的北境骑兵,晨光从东山后面翻过来,照在骑兵们沾满露水的铁甲上,像一片冰冷的潮水。他拔出佩剑,指向皇城的方向,声音在风中传了很远。

“杀!”

北境骑兵从西华门涌入皇宫,势如破竹。陈王的叛军腹背受敌,阵脚大乱,很快就开始溃散。陈王萧衍在太和殿前被生擒,蟒袍上溅满了血污,玉冠滚落在丹陛下面,被马蹄踏成了碎片。他被按着跪在丹陛下的时候,嘴里还在喊“我乃先帝嫡子,谁敢动我”。没有人回答他。

阿蘅是在中和殿侧面的夹道里撞见顾淮卿的。

那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宫中到处都是北境军在清剿残兵,喊杀声渐渐稀落下来。她正扶着一个受伤的亲兵往太和殿方向走,转过一个拐角,看见顾淮卿靠在墙根下。他穿了一身不太起眼的深色直裰,不是陈王府的官袍,也没有披甲。他捂着左肋,血从指缝里往下淌,把半边衣袍都染透了。伤口是刀伤,是宫变刚开始时,乱兵误伤的。

阿蘅的脚步停住了。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他的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冷汗,可他看见她的时候,嘴角还是弯了一下。那弧度太熟悉了。他在侯府柴房里替她送药时就是这么笑的,在教坊司替她解围时也是这么笑的,在城东别院的石榴树下说“我有时候希望你是我的对手”时还是这么笑的。漫不经心的,带着三分玩味三分疲惫四分她自己当时没有看懂的认真。

“你受伤了。”阿蘅蹲下来,声音发干。她伸手想去查看他的伤口,却被他轻轻挡开了。

“别看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每个字推出来,“肠子都出来了。看多了恶心。”阿蘅的手僵在半空中,心里有什么东西猛地往下坠。她见过太多伤兵,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你——”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问什么。问他为什么在这里?问他有没有参与刺杀老侯爷?问他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帮陈王策划了这场宫变?这些问题的答案在这一刻忽然都不重要了。

顾淮卿看着她,眼神有些涣散,但他还是在笑。“我背叛了陈王。”他说,声音越来越轻,“他让我在东角门设伏,截住从太和殿逃出来的人。他说太子可能会从那里走。我去了。可我没有设伏。我把东角门的守卫撤了。”

阿蘅愣住了。东角门。那是她带太子逃出来时走的路线。如果他当时没有撤掉守卫——她带着太子冲过去的时候,就会迎面撞上刀斧手。

“为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顾淮卿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晨光从夹道尽头照进来,落在她满是泥污和血迹的脸上。他伸出手,似乎想替她擦掉额角的一抹泥,手举到一半又落了下去,落在自己满是血的衣襟上。他低下头,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是叹了口气。

“我一生都在算计。算侯爷的账,算陈王的局,算你。”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像烛火将灭未灭,“我一辈子没说过几句真话。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哪句是真的。”

他顿了顿,血从他嘴角溢出来,顺着下颌淌下去。他抬起头看着她,目光已经涣散了,可那里面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清明。

“只有对你,是真心的。”

然后他的手从衣襟上滑落下去,落在血泊里,不动了。

阿蘅蹲在那里,看着他睁着的眼睛。那双清亮的、总是带着三分玩味的眼睛,此刻只有晨光和灰尘。她伸手,极轻地替他合上了眼睑。她的手指碰到他冰凉的皮肤时,浑身都在发抖。然后她站起来,靠在墙根下,仰起头,看着夹道上方那一线狭窄的天空,用力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血的味道,有烟的味道,还有远处飘来的、不知道谁家烧早饭的柴火味。

北境军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她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名字,是裴长靖的声音,沙哑而急切,从夹道那头传过来。她擦了擦手上的血,朝那个声音走过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顾淮卿靠在墙根下,晨光照在他脸上,安安静静的。她转过身,没有再回头。

陈王之乱在一日之内便被平定。萧衍被押入天牢,三司会审之后赐鸩酒一杯,其党羽或诛或贬,无一逃脱。太子沈琏在百官拥戴下登基,改元永宁,大赦天下。

新帝登基的第三天,裴长靖奉诏入宫。新帝在御书房召见他,亲自替他斟了一杯茶,然后问了他一句话:“舅父,北境离不开你。但朕身边,也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

裴长靖端起茶盏,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很久以前阿蘅跟他说过的那句话。手握兵权本身就是一种政治,你不站队,两边都会把你当成威胁。如今太子已经不再是太子了,他是皇帝。一个皇帝说“需要你”,不是在请求,是在试探。

“臣是武将,”裴长靖放下茶盏,声音不卑不亢,“打仗是臣的本分。朝堂上的事。陛下身边有的是能人。”

新帝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也有几分释然。他没有再追问。

从宫里出来的时候,裴长靖看见阿蘅在宫门口等他。她换回了女装,一身素净的靛蓝布衣,牵着那匹枣红马,站在歪脖子槐树下,正望着宫门口出神。晨光从槐树叶间漏下来,在她脸上落了几道细细碎碎的光。

他走到她面前,把马缰从她手里接过来,攥在手里,低头看着她的眼睛。他有很多话想说,关于宫变那夜她满身泥泞从暗渠里钻出来时的后怕,关于顾淮卿死时他发了疯地在宫中找她的恐惧,关于新帝的试探和北境的未来,关于这几个月来她替他挡下的每一刀每一箭。

可他说出来的只有一个字:“走。”

阿蘅点了点头,翻身上马,跟在他身侧往长安街深处走去。她没有问去哪里。

别院也好,将军府也好,北境也好。她知道自己在很久以前就做了一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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