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违的气味。
那气味像一根极细的丝线,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穿过黑暗,穿过迷雾,穿过她混沌的意识,然后猛地一拽——她睁开了眼。
入目是一扇落地窗。午后的阳光正从窗外倾泻进来,在她身上铺了一层浅金色的光。空气里弥漫着咖啡的焦香,和一股极淡的、她用了很多年的白茶香薰的味道。
她的手指蜷了一下。指尖触到的是光滑的书页,书页上印着竖排的繁体字,字迹清瘦,墨色淡得有些模糊。
她看着那些字。每一个字都认识,每一个字又都陌生得像另一个世界的符号。她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地往上顶,顶得她喉咙发紧。她不敢动。她怕一动,这个世界就会像镜子一样碎掉,然后露出镜子后面那片灰扑扑的帐顶。
远处隐约传来汽车鸣笛的声音,楼下有小孩子在尖叫着追逐,隔壁人家的电视里放着什么广告,播音员的声音字正腔圆。这些声音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了。
她终于动了。她抬起右手,慢慢地举到眼前。手指白皙纤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泥垢,没有血污,没有洗衣服留下的红痕,没有被茶水烫过的旧疤。她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掌心里有一小块被鼠标磨出来的老茧,是她在现代用了多年电脑留下的。那块老茧她太熟了,熟到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可此刻她看着它,只觉得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脊梁骨窜上来。
不是阿蘅的手。阿蘅的手心有握缰绳磨出的新茧,指节上还有在北境搬箭矢时砸出来的淤青,虎口处有一道极细的划痕,是给伤兵包扎时被箭头划的。那些痕迹全都不见了。只剩下这双养尊处优的、轻飘飘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手。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她甚至感觉不到悲伤,只是身体的本能反应。她的身体还残留着另一个世界的记忆,还残留着被一个人握着手的温度,还残留着额头被轻轻触碰时的温热。而她的眼睛已经看到了这个世界的落地窗和白瓷杯,看到了她本该熟悉的一切。两个世界的感知在她体内猛烈地碰撞,把她的灵魂撕成了两半。
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身体轻得不像话,她使的力气超出了预期,整个人猛地往前一冲,差点从躺椅上翻下来。她扶住躺椅的扶手大口大口地喘气,低头看着自己的腿。穿着一条浅灰色的棉质家居裤,裤腿宽松,没有骑马磨出来的血痂。她把裤腿撩起来,大腿内侧的皮肤光滑白皙,在北境昼夜兼程时磨破又结痂、结痂又磨破留下的那层厚茧——不见了。
她把裤腿放下,手按在胸口上。那枚玉佩不在。她把手探进衣领里摸了又摸,只摸到自己的锁骨和皮肤,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她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到了茶几的边角,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疼是真的。她低头看着茶几上那个白瓷杯,杯里还有小半杯没喝完的拿铁,面上浮着一层凉透了的奶沫。杯子旁边搁着一只小勺,勺柄上印着咖啡店的logo,是一只简笔画的小鸟。她记得这个杯子,记得这杯咖啡。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一个冬日的午后,她给自己泡了一杯热拿铁,从书架上随手抽了一本旧书,裹了条毯子窝进阳台的躺椅里。那是她穿越之前的最后一个瞬间。现在她回来了。
那本旧书还摊开在她膝上。她低头看着书页上的字,第一行还是她当时读到的那一句——“元启三年冬,大雪封城。永安侯府新买入一婢,名唤阿蘅,年十四。”她清清楚楚地记得这句话。她穿越过去的那天,就是读完这句话之后失去了意识。
她的手指开始发抖。她把书页往后翻,一页一页地翻。书页在她手指下发出清脆的声响,纸张薄而脆,边缘泛着陈旧的黄。这本书本来只有薄薄十几页,她从旧书摊上买回来的时候翻过一遍,除了开头几句什么都没看懂。可现在,书变厚了。
她的手指停在了最后一页。
那是一页明显比其他纸张更新一些的纸,墨迹也更浓,像是后来补上去的。字迹不是原来那种清瘦的抄本字体,而是一种她极其熟悉的、略显潦草的笔迹。是她的字。是她用炭条在军报上写批注时的字。
她跪在茶几前,把那页纸凑近了看。午后的阳光落在纸面上,把那些墨字照得清清楚楚。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读,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又薄又准,一刀一刀地剜在她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元启十七年,帝崩。裴郎奉诏辅政,励精图治,十年而天下安。裴郎终身未娶。尝语人曰:‘吾妻阿蘅,已先我而去。此生所为,皆承其志,不敢有负。’”
书页的最后,还有一行字。字迹比前面更轻,墨色也更淡,像是写的人已经用尽了所有的力气,笔尖在纸面上颤抖着拖过的痕迹——“长靖,是你吗。”
她看着那行字,久久地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她的身体像是被抽空了,连呼吸都变得又浅又缓。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暖的,和桂树下的阳光一样暖。可她不觉得暖。她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原来那一切都不是梦。她在那个世界活过的每一天,都是真实的。那场盛大的婚礼是真实的,桂树下的躺椅是真实的,额头上的触碰是真实的。裴长靖说的那句“此生此世,我只有你一人”,也是真实的。而这本书——这本她从旧书摊上花二十块钱买回来的旧书,就是她穿越的媒介。她穿进了书里,活了一生,又穿回来了。
而她活过的那一生,在书里只有短短几行字。
她的目光落在“裴郎终身未娶”那六个字上。他没有再娶。她走了之后,他一个人辅佐新帝,打理朝政,在北境和朝堂之间来回奔走,做了十年大梁的顶梁柱。然后史书上记了一笔——“吾妻阿蘅,已先我而去。此生所为,皆承其志,不敢有负。”
她的手摸索着抓住茶几的边沿,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胸口空荡荡的,那枚刻着“归期”的玉佩不见了。她不知道它是留在了那个世界,还是完成了使命之后消失了。她只知道她回来了。可她把自己最重要的一部分,永远地留在那本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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