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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 27 章

沈清辞跪在茶几前,手里攥着那本旧书,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书页上的字还停留在她眼前——“吾妻阿蘅,已先我而去。此生所为,皆承其志,不敢有负。”她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看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像是烙在眼底,闭上眼也能看见。

窗外暮色渐沉,楼下汽车鸣笛的声音时远时近,隔壁小孩的笑闹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她还跪在那里,膝盖跪得发麻也不肯动。她觉得自己如果站起来,就等于承认这一页就是结局了。可她不认。

她开始翻书。疯狂的、毫无章法的翻找。她把书脊朝下用力抖了抖,泛黄的书页哗啦啦地响,灰尘在夕阳里飞舞。没有任何东西掉出来。她又把书翻开,一页一页地摸,手指从纸面上划过,像是在摸索什么藏在纸张纤维里的暗格。封面内侧、封底内侧、书脊的夹缝,每一处都不放过。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也许是另一行字,也许是什么可以证明那个世界真实存在的痕迹。她的手指碰到封底内衬的时候,指尖触到了一个极细微的凸起。

她停住了。

封底的内衬纸比封面略厚一些,纸张与硬壳之间有一道极细的缝隙,像是被人小心翼翼地揭开过又重新粘上的。她的心跳忽然变得又快又重,像是擂鼓一样砸在耳膜上。她用手指沿着那道缝隙慢慢地摸索,找到了一处微微翘起的纸角,然后屏住呼吸,极其小心地把那层内衬纸揭开。

夹层里躺着一只香囊。

很小,只有半个巴掌大,用红绸做的,针脚疏淡而歪斜。上面的绣花绣得不太好看。说是花,其实只是几片歪歪扭扭的紫色花瓣,中间缀着几点淡黄色的花蕊。花形不规则,不像牡丹,不像梅花,不像这个世界上任何一种真实存在的花。因为那本来就不是这个世界的花。那是洋桔梗。

她的眼泪啪嗒一下砸在香囊上。

这是她绣的。大婚前一夜,她独自坐在静安堂的东厢房里,就着一盏油灯,一针一线地绣了这只香囊。她不会刺绣,手指被针扎了无数次,绣出来的花瓣有的大有的小,花蕊歪到了花瓣外面。可她舍不得扔。她把香囊塞进嫁衣的内袋里,想着明日拜堂时贴着心口放着,就当是另一个世界的自己也在场。

如今这只香囊从一本不知多少年前的旧书的夹层里掉了出来,落在她现代公寓的木地板上。红绸已经旧了,颜色从正红褪成了暗红,边角磨出了毛边。可那几朵歪歪扭扭的紫色洋桔梗还在,和她绣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把香囊握在手心里,攥得死紧。如果那只是一场梦,为什么梦里绣的香囊会出现在现实里?如果那只是黄粱一梦,为什么这本旧书上会有她的笔迹?如果那个世界不存在,那她这双手——她猛地把手掌摊开,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指尖上那些被针扎过的小疤还在。不是阿蘅的手上那些握刀握出来的茧子,是沈清辞的手——白皙、纤细、养尊处优,却在指尖上留着几个极细极淡的针眼痕迹。那是她绣香囊时留下的。

她忽然觉得天旋地转,双手撑住茶几边沿,闭上眼睛,记忆的潮水铺天盖地地涌来。

她是沈清辞。她也是阿蘅。

两段人生的记忆在她脑子里同时奔涌,像是两条从不同方向呼啸而来的江河,在这一刻猛烈地撞在一起。她记得自己穿着高跟鞋走在写字楼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的脚步声,也记得自己穿着草鞋走在侯府后院泥地上的脚步声。她记得自己在会议室里用激光笔指着PPT汇报季度业绩,也记得自己在燕州府衙的正堂里用炭条指着舆图分析蛮族动向。她记得自己周末窝在沙发里刷手机点外卖的慵懒午后,也记得自己在北境军营的篝火旁裹着裴长靖的披风喝热汤的寒冷深夜。她记得自己叫沈清辞,父母双全,朋友三五,住在城市高层公寓里,阳台上种着一盆总也养不活的栀子花。她也记得自己叫阿蘅,无父无母,孤身一人,从侯府后罩房一路走到镇北将军府,在桂树下跟一个人说想要一架蔷薇。

那些记忆都真实得可怕。不是梦。梦不会有桂花的香气,不会有握刀磨出来的茧子,不会有箭伤愈合后留下的疤,不会有一个人把她的手攥在掌心里说“此生此世,我只有你一人”。

她不知道自己跪在地上哭了多久。等她终于扶着茶几站起来的时候,窗外已经黑透了。她没开灯,就着窗外的城市霓虹把那本古书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书的装帧是线装的,纸页薄而脆。她翻到版权页的位置,却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藏书印。印章的朱砂已经褪得几乎看不清了,她凑到窗边借着外面的灯光辨认了很久,才勉强认出印上的四个篆字——“裴氏藏书”。

她的手一抖,书差点掉在地上。裴氏藏书。是他家。这本书是他家的。也许是他的书房里收着的,也许是他亲手翻过的,也许是他在某个深夜里独自坐在灯下翻开来看过。她不知道这本书是怎么从裴家的藏书楼里流出来,又是怎么辗转数百年出现在旧书摊上被她花二十块钱买回来。她只知道这本书是连接她和那个世界的唯一通道。而此刻她抓着这条通道,却不知道该怎么打开。

那一夜她没有睡。她坐在客厅的地板上,把笔记本电脑打开,开始查所有和那个朝代相关的资料。她不记得那个朝代的年号了——元启是裴长靖辅政之后新帝登基改的年号,之前那个年号是什么她从未在意过。她只能搜索“大梁”“陈王”“镇北将军”这些关键词,一条一条地翻,翻得眼睛发酸也不肯停。

搜到的结果少得可怜。大梁在正史中只是一笔带过的短命王朝,夹在前后两个大一统王朝之间,存在的时间不过数十年。正史里关于大梁的记载极其简略,连帝王世系都不完整,更不用说臣子的列传。没有镇北将军的名字,没有陈王萧衍的记载,没有宫变,没有北境之战。那个她亲身经历过的一切,在正史里像是被人刻意抹去了。

她不甘心,又去搜地方志和野史笔记。在某个不知名学者的博客里,她找到了几段关于大梁的孤本残篇。其中有一行字让她浑身发冷——“大梁镇北将军某,史失其名,终身未娶。辅幼主,定北境,十年而天下安。卒后家无余财,唯藏书万卷。中有自抄书一册,世人莫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家无余财,唯藏书万卷。”那个人当了十年辅政大臣,位极人臣,死的时候家里没有多余的财产,只有满屋子的书。其中有一本是他亲手抄的,没有人看得懂。那大概就是她手里这一本。不是别人看不懂,是那本书里记的,是她的故事。他从史书上知道她没有死,只是消失了。他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只能把她活过的每一个细节都抄下来,写成了一本书。

她把电脑合上,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窗外的霓虹灯把天花板上投射出变幻的光斑,红的绿的蓝的,来来往往的,像她此刻翻涌的思绪。那本古书静静地搁在茶几上,书页泛着陈旧的黄,边角都起了毛边。她伸手把书拿过来,翻开,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笔是她在茶几上摸到的中性笔,墨是普普通通的黑墨。她写——“裴长靖,是你吗。”

写完她把书合上,抱在怀里。窗外的天快要亮了,晨光从楼缝之间漏出来,在城市的天际线上画了一道淡金色的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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