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一辈子,最对不住的人是她。最不后悔的事,也是遇见她。
头一回见阿蘅,是在永安侯府后罩房。管事嬷嬷领了个瘦瘦小小的丫头进来,说这是新来的,往后跟你住一个屋。她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袄子,头发枯黄,脸上瘦得只剩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我记了很久。太大了,也太静了,跟整个人都不搭。我叫红袖,以后你就跟我睡一张铺。她嗯了一声,声音低低的,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
那时候我并不知道,这个看起来怯生生的小丫头,骨头比谁都硬。
她在侯府的日子不好过。秋菊看她不顺眼,三天两头找她的茬,王嬷嬷动不动就罚她跪。有一回大冬天让她在院子里跪了一整夜,我半夜趁巡夜的婆子换班偷偷溜出去,往她手里塞了个烤红薯。她的手冻得跟冰坨子似的,红薯捏在手里都拿不稳。我说你快吃,吃完了就不冷了。她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啃,没哭。我在旁边蹲着,自己倒先红了眼眶。
她跟所有人都不一样。别的丫鬟挨了罚要么哭天抹泪要么破罐子破摔,她不。她跪完了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泥,该干活干活,该吃饭吃饭,好像那些屈辱都只是落在身上的雪,掸一掸就没了。我那时候不懂她为什么能忍。后来才明白、她心里装着别的东西。一个人心里装着别的东西,眼前的苦就不算苦。
从侯府被赶出来那天,是我这辈子最冷的一个早晨。她被人按在长凳上打板子,我跪在门槛外面哭。她一声没吭,嘴唇都咬烂了,血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青砖地上。我喊嬷嬷求求您她不是那种人,王嬷嬷一脚踢在我肩膀上把我踢开,我摔在台阶底下,额头磕破了,到现在眉梢还有道淡疤。
后来我们被卖进了教坊司。说实话,刚到教坊司那阵子我天天都在后悔。后悔不该替她求情,后悔不该跟她走得那么近,后悔自己为什么偏偏遇上了她。如果不是她,我还在侯府里当我的粗使丫头,虽然吃不饱穿不暖,至少不用被人戳脊梁骨。那是我最不堪的时候,也是我最对不住她的时候。可她从没怪我。她把柳姑姑给她的伤药省下来给我涂额角,把薛姑姑多给她的杂粮饼子掰成两半分我一半,她被王公子的人吓唬了一整天回来还惦记着替我洗衣裳。我那时候就想,红袖你真是个没良心的东西。
有一件事,我从来没告诉过她。
陈王的人找上我之前,先找的是我身边的姐妹。翠屏有一回被叫去问话,回来脸都是白的。我知道他们在打听她——打听她在教坊司跟谁走得近、平时都做些什么、脾气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弱点。我没有告诉阿蘅,因为我不想让她替我担心。更因为,那时候我心里存了一个很自私的念头——如果我能替她挡一挡,她是不是就能好过一点。
后来秦长史直接找上了我。一千两银子定金,事成之后脱籍。我接了。不是为银子,是为脱籍。我知道阿蘅知道了会难过。可我不是她。她没有出路可以靠裴将军,我不做这些事,就是一辈子在教坊司弹琴唱曲伺候客人。我不想一辈子这样。她走那天在教坊司门口抱着我,说等她安顿好了就来接我。我笑着应了,心里却想,我哪里也不去,也不等你来接。我自己走。
后来我真的自己走了。陈王的案子没牵连到我,柳姑姑说这是天大的运气。她托了慈云庵的师太来接我,问我想不想去。我说好。剃度那天落了今冬头一场雪。老尼姑拿着剃刀问我法号想叫什么,我忽然想起离开教坊司那天早晨。柳姑姑站在门口送我,说你这孩子心太重了,该忘的就忘了。她不知道我做过什么事,她只是看出我心里压着东西。
那就叫忘尘吧。忘了前尘旧事的忘尘。可是我忘了吗?那年冬天她托翠屏送来一件厚棉衣,说北境冷,这是用裴将军的旧披风改的,穿上就不怕冷了。我收了,没回信。后来她又寄过几次银子,我都让翠屏原封不动退回去。她不知道的是,每年冬天我都会把那件棉衣翻出来放在枕头旁边,放一放,不穿。我怕穿坏了,就没有念想了。
她说要护我周全,自己都是别人的掌中物拿什么护我。这话我说过,说得她哑口无言。后来她才真正明白我的意思,而我在很久以后也终于想通了一件事——我怨的不是她护不住我。我怨的是命运。怨老天为什么同样是沦落人,她能从泥里爬出来,我却只能往下陷。可命运这个东西,怨是怨不动的。她教过我。她在侯府后罩房里,膝盖上全是跪出来的青紫,还能抬起头跟我说别怕。她在教坊司茶房里,手腕上全是戒尺打出来的红痕,还能笑着跟我说以后我们不会再挨饿了。她从来不怨命。她只是咬着牙往前走。我学了大半辈子,也没学会她那份从容。
搬到慈云庵第七年,山下传来消息,说她不见了。裴将军把京城翻了个底朝天,谢老板把所有的商道眼线都撒了出去,都没找到人。翠屏说,阿蘅姐姐就这么凭空消失了,什么也没带,我跪在观音像前念了一整夜的经。观音低眉垂目,不言不语。我在心里说:阿蘅,你若还活着,好歹给我托个梦。她没有来。她从来没有来过我的梦里。
后来我想,也许她不是不想来,是不是来不了?她去的那个地方太远了,远到连梦都到不了。就像她当年一个人站在燕州城墙上面对蛮族大军时那样,她那个人啊,永远是这样。她走的时候一定很想跟我告别,可她没法告别。我不怪她。我只是心疼她。她一辈子都在替别人扛东西,扛到连走都走得无声无息。
圆寂那年我七十三。身子早就不好了,咳嗽、气喘,夜里睡不着就坐在窗前看月亮。小尼姑问我,师太,您还有什么放不下的。我说没什么,就是有个故人欠我一壶酒,这辈子怕是讨不回来了。我没有告诉她,那位故人不是欠我一壶酒。是我欠她一句对不起,也欠她一句谢谢。但那都不重要了。因为她说过的。你要好好的。我努力做了。
她活在一个我看不到的地方。也许窗外月光落进书页间的时候,她也在月光的另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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