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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番外二;顾淮卿·半生皆误

我这一生,说过很多假话。

在永安侯面前说自己是来拜访故交的,在王嬷嬷面前说自己只是侯府的清客,在陈王面前说自己对他忠心不二。每一句都是假的,每一句都说得滴水不漏。我靠说谎活着,也靠说谎往上爬。从一介落魄书生爬到陈王麾下最得力的谋士,用了十年。十年里我替王爷布过无数局,扳倒过太子身边三个心腹,往户部安插过两个眼线,在永安侯府的书房里翻过不下二十封密信。这些事我做起来得心应手,因为不需要动感情。算计是这世上最简单的事。把所有人当成棋子,把每步棋的利弊算清楚,然后走最有利的那一步。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会这样过下去,直到遇见她。

第一次见阿蘅,是在永安侯府。那天陈王安插在禁军的眼线出了纰漏,急需从侯府书房里翻一份能牵制太子的旧档。我借着品茶的名义在正厅里坐着,一边应付永安侯的寒暄,一边用余光丈量书房到后窗的距离。然后她端着热水进来了。

一个粗使丫鬟,穿着灰扑扑的旧袄子,袖口打着补丁,低着头走路,脚步极轻,和她同屋那些走路踢踢踏踏的丫鬟截然不同。我本不该注意到她,一个端水的下人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可她放下水壶退到角落的时候,抬了一下眼。

就那一眼。那不是一个丫鬟的眼睛。那双眼睛太安静了,安静到不像是在旁听贵人的谈话,倒像是一个账房在核对账目。她站在角落里,垂着手,把厅里每个人的话都听进去了,却没有做出任何表情。我那时候还不知道她是谁,只知道这个丫鬟不太对劲。

后来我开始有意无意地观察她。她在茶房里偷学分茶,只看了一遍就能记住次序。她在后花园里偷偷采集商陆果子,蹲在角落里用石头磨成粉末。她被秋菊刁难的时候不哭不闹不求饶,跪在青砖地上脊背挺得笔直。我越看越觉得不对。她的身体是阿蘅,一个定州乡下被人伢子卖进侯府的孤女。可她的眼神、她的谈吐、她处理事情的方式,处处都露出破绽。那些破绽别人看不出来,因为别人根本不会去注意一个粗使丫鬟。可我注意到了。因为我花了十年时间学怎么识人,而她是我第一个识不透的人。

我在侯府试探过她好几次。问她分茶是在哪里学的,她说偷着记的。问她记性为什么那么好,她说生过病从前的事都不记得了。每一个回答都滴水不漏,每一个回答都把话题往远处推。她像一只躲在石头缝里的蟹,你把手指伸过去,她就往更深处缩一缩,永远不让你碰到。

真正让我动心的,不是她的聪明。是她被秋菊栽赃那个晚上。簪子不是她偷的,我知道。那天我在正院门口看见了她。她确实没有进正院的门。如果我在王嬷嬷面前替她作证,她就不会挨那二十板子,不会被关进柴房,不会被发卖到那种地方。可我没有。

因为我在衡量。我在想,如果我站出来替她说话,王嬷嬷就会注意到我。王嬷嬷是侯夫人的心腹,侯夫人是太子的岳母。一旦我被注意到,我在侯府的身份就可能暴露。暴露的代价是什么?是陈王在太子阵营里最重要的眼线被拔掉,是我花了两年时间布下的所有局功亏一篑。在我当时的衡量里,一个丫鬟的清白比不上一个眼线的价值。我选择了沉默。

那天夜里我去柴房看她,带着从太医院弄来的金疮药。她趴在干草堆上,背上全是血,发着高烧,嘴唇都咬烂了。她看着我,那双眼睛在月光底下冷得像两块冰。她说,你来做什么,又想看我被逼到绝境时的表情?我没有回答。因为我确实是来看她的表情的。我想看她会不会哭,会不会求我,会不会像所有被冤枉的普通人一样崩溃。可她没有。她只是用那双冰冷的眼睛看着我,然后接过药自己吃了。她没有求我,甚至没有多跟我说一句话。那一刻我在心里对自己说:顾淮卿,你完了。

后来我把她的人伢子打点好了,把她从百花楼转到了教坊司。我对陈王的解释是——这个丫鬟有分茶的手艺,留在教坊司比卖到窑子里更有价值,将来可以作为消息来源。陈王信了。因为听起来很合理,因为我一向以利益为重。可我自己知道不是这样的。我打点那个人伢子,不是因为她有用,是因为我怕她死了。

她在教坊司那一年,我去看过她好几次。每次都带着公务的借口。来听曲的、来见柳姑姑的、来核对茶庄账目的。每次她见了我都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不远不近,不冷不热。有一次她替我斟茶的时候我问她,如果有一个人愿意带你走,你愿意吗。她把茶盏放在我面前,眼皮都没抬,说公子又在算计什么。她不是在问我,她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在她眼里,我就是一个永远在算计的人。

她说得对。

宫变前一月,陈王让我在东角门设伏,截杀从太和殿撤退的太子。我接了令,然后做了这辈子最不划算的一笔买卖。我没有设伏。不但没有设伏,还在宫变前夜把东角门的守卫换成了两个我自己的亲信,我让他们紧闭东角门,除非见到一个穿月白襦裙的年轻女子带着人过来,否则谁也不许开门。那个亲信问我穿月白襦裙的女子长什么样,我想了想,发现我竟然没有一句简单的话能概括她的长相。她美吗?不算美。她有什么显著的特征?没有。她长了一张安静的脸。

我对亲信说,你看到她的时候,就会认出来的。因为她的眼睛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宫变那夜我没有穿甲。我站在太和殿侧面的阴影里,看着陈王的叛军涌入大殿,看着裴长靖单刀守住殿门,看着太子从东角门逃离。那一刻我心里出奇地平静。我知道自己选了一条死路。按陈王最初的计划,东角门的伏兵应该截住太子,让裴长靖腹背受敌。太子不死,裴长靖不溃。现在太子跑了,裴长靖守住了中和殿,等到北境援军杀进宫门,陈王必败。陈王败了,我是他的谋主,必死。这些我在撤掉东角门伏兵的那一刻就全都知道。我只是不知道她会从暗渠里爬出来。

她是去找救兵的。走了另一条路,没有走东角门。我的安排并没有帮上她。可当我靠在夹道墙根下,肠子被流矢射穿,血从指缝里往外涌的时候,我忽然笑了。真好。她不需要我救。她从来都不需要。

她找到我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夹道里光线模糊,她的脸在晨光里脏得不像样,头发散了,衣裳破了,手臂上全是泥和擦伤。可她还活着。她蹲下来看着我的伤口,伸手想替我止血。我挡开了。不是逞强,是不想让她看到。肠子都出来了,有什么好看的。她问我为什么在这里。我说,我把东角门的守卫撤了。她愣住了。

我在她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从未见过的情绪。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似乎是愧疚,又似乎是某种迟来的理解。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我看着她那双依旧安静的眼睛,忽然觉得这辈子好像也不是全错。

我说,我一生都在算计,算侯爷的账,算陈王的局,算你。她的眼眶红了。她很少红眼眶,在柴房里挨了二十板子都没哭,在教坊司被王公子开价五百两也没哭。可此刻她的眼眶红了。那是不是说明至少在她心里,我留下了一点点东西。

我说,我一辈子没说过几句真话,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哪句是真的。这句话是真的。我这辈子说过太多话,真真假假混在一起,到后来连我自己都分不清了。可下一句——只有对你,是真心的。这句话也是真的。她没有回答。也许她不信,也许她不知如何回答。不重要了。我把真话说完就够了。

她伸手替我合上了眼睛。我感觉到她微凉的指尖从我眼皮上轻轻划过,带着泥和血的味道,还有茶水浸润多年的清苦气息。那是她对我的最后一次触碰,比我这一生所有算计加起来都温柔。

我死后的事,我不知道。但如果有人愿意替我立碑,我希望上面刻四个字就够了。不要官职,不要功过,不要生卒年月。就四个字——半生皆误。

前半生算天算地,把一颗真心也算成了棋。等到想把它从棋盘上拿下来的时候,已经沾了太多血和尘。如果有来生,我希望不要再遇见她。是不想再让她看见我这副模样。

如果非要遇见,那就让我做个干净的普通人。不必算计,不必说谎,不必在两个主子之间左右逢源。就做一个在东市巷口买她十二包染料的寻常茶商。她开价二十文,我嫌贵,和她讨价还价,最后三十文买了全当是赏钱。然后我请她去茶庄里喝一杯龙井,光明正大地告诉她:姑娘,你这染料颜色真好看。

没有算计,没有算计,没有算计。只有一杯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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