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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番外三; 谢蕴·紫云归处

我第一次见阿蘅,是在东市尾巷。

那年冬天冷得格外早,才十月末,街面上就结了薄冰。我从茶庄出来,正要上轿,余光瞥见巷口蹲着个小丫头。她面前摊着块旧布,布上摆着十来个小包,用叶子裹的,麻线扎得歪歪扭扭。东市从来不缺摆摊的,多一个少一个,我本不该停下来。可她面前那块布上搁着一块样品,紫红色,染得倒是匀净,不像寻常货色。

“你这染料,怎么卖?”我蹲下去,拿起一包。她抬起头看我。那不是一个卖货人看主顾的眼神,她报了价,二十文一包。我翻看染料,又看了看她的手,指甲缝里有泥,手腕上却没有长期做粗活留下的歪斜。商陆有毒,寻常人不会碰。

“商陆?”我问。她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就这一下,我就知道她不简单。被人戳穿之后的反应不是慌张,是沉默。她用沉默承认了一切,又在沉默里把什么都藏好了。我花了三十文把她十二包染料全买了。不是可怜她。在商场上,任何一个潜在的货源都值得研究。至少当时,我是这么对自己说的。

回到茶庄,我让人去查她的来历。查出来的结果是永安侯府的粗使丫鬟,被栽赃偷窃,挨了板子发卖到教坊司。账房先生问我为何对一个丫鬟感兴趣,我没答。只是把那十二包染料收进库房里,青瓷罐子上贴了张签条,写的是“紫云染”三个字。那是她写在叶包上的名字,字迹不丑,甚至称得上有几分筋骨。

再见她是一年后。教坊司,及笄礼。她跪坐在茶案前分茶,手腕比以前更稳,面容比一年前更冷淡,那双眼睛里的死水更深了,可底下那团活物还在。王公子的开价是五百两,柳姑姑替她拖了五天。我让祝掌柜备了银票,想在她走投无路的时候把这个人情卖出去。可我晚了一步。裴长靖来了。镇北将军带兵搜查教坊司,把玄色大氅披在她肩上,带走了她。我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她拽着他的衣角走出大门,没有回头。我把银票折好放回袖子里,对自己说,不急。

后来我们成了盟友。我以商业合作为名接近裴长靖,低价供应军帐和粮草,换来镇北军的信任和她偶尔对我展露的浅淡笑意。我们在石榴树下谈军需,在军报里讨论蛮族动向。她以为我帮裴长靖只是因为利益,一个商人,什么生意赚钱就做什么。我没有纠正她。何必纠正呢。

有一回她从北境回来淋了雨,烧得厉害,裴长靖又去了城外大营。我带了大夫去别院,坐在外间等她退烧。她烧得迷糊时说了句梦话,叫了一声“妈”。不是娘,是妈。我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瞬。那一瞬,心里有一块拼图落了位,口音,咬字,集市上脱口而出的语气,所有蛛丝马迹连成了一条线。她不是阿蘅。阿蘅是躯壳,壳子里住着另一个人,一个来自很远很远地方的人。我没有告诉任何人,连她也没有。我把这个秘密收进了库房最深处,和那十二包早已褪色的染料搁在一起。

宫变那夜,我在将军府外围布了三层暗哨。不是我信不过裴长靖,是不信陈王。我做了最坏的打算,万一陈王得手,我就把她带走,用这些年攒下的所有人脉给她换一个干净的身份,江南也好蜀中也罢,只要远离京城。我把一切都安排好了,连夜备好了商船。可她不需要。她从暗渠里爬出来,浑身是泥,满手是血,和裴长靖并肩站在太和殿前的晨光里。我站在丹陛下很远的地方,看着新帝登基时她脸上被朝阳照亮的那一侧轮廓。那一刻我知道,这辈子我只能是站在远处看她的那个人,永远都是。

她的婚礼我去了。以贺客身份,站在人群里,端着酒盏,对裴长靖说百年好合。他端的是茶,我端的是酒,三十年的女儿红,我自己都没舍得喝过。她穿着嫁衣从正堂出来时,红盖头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半张脸。她好像往我这边看了一眼,又好像没有。我把酒一饮而尽,对自己说,这生意不亏。至少她好。她很好。

后来她消失了。裴长靖把京城翻了个底朝天,我也动用了所有能用的人脉。没用。她就像当初突然出现在东市巷口一样,忽然从这个世界蒸发了。我把那十二包染料从库房里取出来,放在桌上看了很久。签条上的字迹已经泛黄了,紫云染三个字却还是清清楚楚。我想起她蹲在巷口的模样,想起她替我斟茶时手指微微的颤抖,想起她在别院里问我那句“谢老板留着的,是染料,还是别的什么”。她什么都知道,只是从来不说破。

我终身未娶。不是刻意,是缘分没到。旁人介绍的名门闺秀,我看着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什么呢?少了一双在绝境里还能冷静地看着你、把所有事都算得明明白白的眼睛。

晚年我在西湖边上盖了座宅子,不大,但有一整面墙的窗户对着湖水。商号交给了侄子打理,我自己每天喝喝茶,看看账本。祝掌柜老得走不动了,偶尔来坐坐,下两盘棋。有一回他忽然提起她,说她当年在北境写的粮草调度单子,至今还在清和茶庄的旧档里收着。我说我知道。他问我还留着那些旧档做什么。我没有回答。我只是想,万一有一天她又突然出现了,我总得有些东西能证明她来过,这不是梦。

我活了很久,久到裴长靖已经老去,久到红袖在慈云庵圆寂,久到连我自己都快忘了那些染料当初的颜色。临终前我把祝掌柜叫到床前,交代了一件事:棺中放一方旧帕,帕子上画了一枝兰草。那是从教坊司角落里捡来的,她自己大概都不记得了。我把它捡回来,洗干净,压在书案最深处,谁也没告诉。

子孙问我棺中不放陪葬吗,我说不用,一方帕子就够了。他们不明白。不重要。

墓碑上的字是我活着时亲自拟的。没有生平事迹,没有官职头衔,只有四个字——紫云归处。曾经有个人蹲在巷口卖给我十二包紫云染。我这辈子做过最大的买卖,是那十二包染料。花三十文钱买回来的,花了一辈子去回忆。

你要问我它们值吗?

值吗?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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