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香?”无双宗的执法长老下台查看,叶霜寒从怀中取出那半截未烧尽的香。
既然查出这香能致幻,那便不能对逐鸢阁阁主临死前的指认盲信。
云霓仙阙其中一位仙师把注意力放回到竹斩秋身上:“逐鸢阁…大小姐,据我们所知,事发当时只有林萋与您在场,您对此作何解释?”
竹斩秋平静回应仙师抛来质疑:“我自是不知,我受阁主传唤商议婚期之事,一进去便看到那副场面,我无可解释。”
婚期……
是了,逐鸢阁要与叶家联姻来着。
林长生抬头对上竹斩秋满是“怎么了,你有什么想法吗”的眼神,接着,她故意又凑近一旁的叶霜寒去看他手上的香料,他竟然没有闪躲。
“这似是清水镇的盛产。”她道。
林长生别开眼,咽下从心脏处翻涌而上的酸涩。
明明早就不是师兄弟,更不是道侣,连旧识都不算了,他恨自己怎这样没出息?连没名分的醋都要吃!这下酸得他作呕还只能骂自己活该。
这时起了风,他垂下眸,却贪恋地去嗅那风穿过那人的所带来的寒梅冷香气。
又听闻竹斩秋问道:“霜蘅君可是待任何人都如此?”她偏要刺激魔种不牢固的林长生,也一道证实她心中的猜想。
叶霜寒背着林长生眉头微蹙,含怒的模样好似冷火慢烧,林长生却只能听见他简明道:“自然。”
竹斩秋存心刁难,满含戏谑地又往林长生的方向望了一眼,变本加厉道:“听闻苍生宗原先有个破例进入内门的小弟子,被你多次以命相护。”
叶霜寒漠然,他此番模样让人不自觉联想那寒冬枯枝对寒鸦的无视,鸦来鸦去,寒枝也无拒、无惊,只作本然不在其季。
他本不愿多言,可……,还是在林长生面前正色言道:“我自问无愧于天地,也不需要向谁剖白,只是你口中的那般行径,我从未做过,也不屑去做。”
竹斩秋故作受教地点点头,她走到了慕沅也身前,低头在她耳边说了什么话便见慕沅也神色微变,“哼”了一声,而后带着怒气离去。
竹斩秋向众人道:“那便先由无双宗代劳关押林萋,不日后再审。”
台上无双宗的长老们倒是皆松了口气,说是关押,还是把人送进了无双侧殿,问就是无双宗没有关押嫌疑之人的地方。
无双侧殿内所见之物只有一只毛笔,一方墨砚,还有一沓符纸,床榻桌椅什么的一概被撤去,常飒想让他干什么已经不必多说,无非是无双符法。
林长生当然是不会老老实实默给他的,至于那个封印,常不系当年连自己的儿子也预算到,所以那道禁制,林长生实是解不开的。
他被一群药修治好伤后便被关在殿内,五仰八叉地躺在玉砖上发呆,听到门扉被叩响,也只是百无聊赖地偏过头。
打开殿门的是鸦九,进来的却是莫夫人。她进来后鸦九便把殿门又以符咒封上了。其实没有必要,因为林长生现下修为仍被封着,何况他也没有出逃的想法。
莫遥神态端庄地靠近他,语气亲昵温柔得像只存于师姐从前心目中的母亲,道,“嗯?这是谁家的小少主呀,怎么被关起来啦?”
林长生甩掉手里抓着的被折成纸飞机的符纸,扔到旁边的一堆纸飞机上,现下想来当初在苍生池处,慕沅也那番话说得真是,命若蜉蝣,力若微尘,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若非他现下力薄,他只恨不能杀了眼前这个人。
莫遥淡淡瞥了一眼,“那不如聊点你感兴趣的?叶霜寒怎么样?再晚些,我也聊不成了。”
林长生虚弱地坐起来,笑着望向她:“您这话是何意?我正好想问您,为何要叶霜寒失忆,若他飞升了呢?”
“我就是要与你聊他的事,记忆?他是同你这般说的啊,哎呦你们这对小孩还是真是情深呐,”莫遥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掩嘴“哼哼”笑起来,在殿内走了半圈,蹙了蹙眉道,“常飒也真是的,也不给你一处坐的地方。”
她拔下步摇虚空一点,一道血黑的结界门便被拉开,两只纤细,遍布裂纹的手臂从结界里搬来那把她在冥界的太师椅,而后自己拉上结界门。
莫遥靠坐其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她落座后那股柔顺之下的掩藏的强势完全释放。
“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你也不动脑子想想,我真是不能再高估你。他在冥界干了那么多坏事,又敢到我的地盘上撒野,不给点教训怎么能行呢。你不是要他的位置吗?又把照世珠借他鬼之手献于我,我便要他自己切断与这个世间的链接,吞下了照世珠。”
“你说……什么?”林长生闻言,捂着心口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啊,你恐怕还不知,这珠子生于忘川,也唤作忘世珠,有遗忘的功效,却是对己不对人的,他吃下之后,身边越是亲近的人,越会更早忘了他。”莫遥体贴解释道。
他忽而想起之前在天坛上寄怀苍对他的态度,明显是对待陌生弟子的,还有那封口吻与手笔不一致的信。
“那为何我没有忘?”
莫遥微不可查地挑了挑眉,她还以为会看见林萋崩溃,连引导的说辞都想好了,谁知他只是望着她,又像在望着之外的万里虚空,没想到,冥界一遭,倒让他学沉稳了,若不是叶霜寒的易容术是她所教,她还真要怀疑眼前这个林萋是不是叶霜寒易容。
“你当然忘不了,你承再多的因果也是你那把千秋剑代你去承。早让你在镜城杀了叶霜寒,有他在世一天,天道就不可能认你。”莫遥揉了揉太阳穴,“也就斩秋是个聪明孩子,只是在一些人事上优柔寡断一些。林谢春啊林谢春,你当年生的怎么不能是斩秋呢,生了个和你一样傻的儿子。你可要谢竹斩秋,是她为你放过了那些人,有若梦观便不用我那渡世莲出世了。”
林长生沉默了一会儿,摩挲着自己平滑、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的掌心纹路,在上面用指甲无意识划着,“那您此般逼我堕魔,助他飞升,我还如何与他争?”
莫遥敛眸笑了。
“笑什么?”
莫遥看着眼前的青年,抚了抚鬓发,“想起一个故人,你的父亲。我知道你拿照世珠来就是为了找机会弄懂当年的事,我可以直接告诉你,常不系当年也是这个困局。天道最终选定的人,其实是常飒。”
林长生眼睫轻颤:“……什么?”
常飒……?
“你也不信吧,我当年也不信,非我非逆霞,非天机玄女,非满眼苍生的寄怀苍,也非笑傲风月的常不系,更非飞升不久的云霓仙尊,而是选了平平无奇,还生心魔的常飒,不然你以为他为何至今都那么恨?我让你堕魔自然是出于对天道选人的考量。”
难怪常飒纵是手握天下灵丹妙药也治不好他如今那副病体,以恨入魔,还为了待在宗主之位上压制多年,遭受的反噬必然不会小。
“不过我也一直在找,四十九世轮回之前,第一个愿意向天道承载过所有因果的人是谁?是那个人死后天道才在道陨之战时选了常飒,若是那个人一并轮回,还存于世上,那或许,天道还有可能不会选你。”
“纵使轮回转世后魂是旧魂,魄是新魄,天道该不会有比我更好的人选了,只要我有千秋的因果在。”林长生道,“那你为何要囚逆霞散人的魂灵?还是说天道会将第一轮的人选纳入这一轮?”
莫遥的脸上闪过一丝无语:“是她自己赖着不走,怎么赶都赶不走,为了……叶澜归。当年大战,叶澜归的魂灵受损过重,散入地府,记不起自己是谁,只有靠受些刺激,才有可能会想起来聚拢回魂再入轮回,她以为这样可以唤回她的叶郎。所以说呀,人与人之间的交情,也不过是雪泥鸿爪。当初踏得再深,雪一化,便什么痕迹都没了。那曾说要同生共死的人,如今连她的模样都已记不清。”她看向林长生,“至于你问的这道问题,我不知,不过我见那位若梦观观主颇有意思。”
“若梦观不是竹斩秋的?”
“当然不是。”
林长生立刻会意,是他在重返清水镇那日见到的永镇太子,净藕。
鸦九在外报常宗主临时通传,莫遥明显不悦,莫名其妙地拿针线把林长生身上穿着的衣裳几道划痕给补了,其间林长生想躲,还是被她按着补完了,无奈他现下没有修为就这样任人宰割,许是看常飒也活不久了,又转了转,所幸将他殿内所有的衣裳都缝上了几针,后来常飒又通传三道,她才起身离开,走之前看他可怜,把太师椅留了下来。
林长生拆开了一张纸飞机,他想给何皎皎她们飞符传音,并确保符纸不会经停在任何人面前,可他修为被封,这可如何是好。
他心中烦躁,一把打翻了墨砚,余光瞥见什么物件被他挥袖时一齐甩飞掉进了那堆符纸里,他刨开符纸翻出了被摔出裂纹的莲蓬玉铃。
不是已经被师尊收了回去?
应是师姐替我收尸包袱时又放了回去。
他在裂缝处抚了抚,试着拿在嘴边背了遍苍生心法,莲蓬玉铃无应。他仔细想想,自己背的分明一字不差,是完完整整的九章,难道说传音换密文了?
他只好把玉铃放了回去,玉铃内部忽传出几声窸窸窣窣的声响,他又拿了起来放在耳边,被何皎皎一嗓子吼得差点震破耳膜:
“你真是好胆量!我们在你下山后寄了那么多封信,居然一封信都不回!你这回真的杀了逐鸢阁阁主?还是又被冤枉了?!师尊回来后一句都不肯说……”
看来何皎皎她们还暂时不知他已堕魔的事,她喋喋不休,林长生好不容易找到话音一处缝隙插道:“我有件重要的事问你,你可还记得苍生宗的大师兄,叶霜寒?”
“苍生宗的大师兄不是你,吗?叶……霜……寒?那是何人?”
“听说的。对了,疫病不会发生了。”
“当真!那你什么时候回来?我给你说宗门里发生了好多事儿你都不知道……”
“我知道,我……不回去了。师妹,疫病不会再发生,宗门有莫师姐接手,你也可以去做你想做的事。”
他忘了是哪一世,何皎皎曾与他说她想去执掌大权,他那时揶揄她狂放不羁,而今没了前世愁怨的束缚,他真心希望她能去自己向往的天地。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你要去哪儿?”
“呵,道心所向,身即往之。走之前让池和苑给你带样东西,到时候别太感动。”
“谁稀罕。活着就行,不如你把眼睛换给我算了。”
“……嗯。我断传音了。”
直到那边没了动静,他才缓缓放下莲蓬玉铃,怔怔望向那堆符纸。他心道,如你所愿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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