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家长子叶傲寒与逐鸢阁大小姐竹斩秋喜结良缘,婚期定于下月中旬。
毕竟是仙门世家中有头有脸的逐鸢阁与叶家,消息一经传出,大半个修真界都送来贺喜,沈凄再怎么不愿知晓也应当听说了,何况他的消息向来最是灵通。
他躲了叶傲寒些时日,亏得有池和苑这个中间人劝说,可能近几日又想明白了还是决定要亲自问个清楚,也……做个了断,便同意约见了叶傲寒在池和苑的养心殿。
叶傲寒很快便回信答应,却是比约定的时日晚了整整三日,以防沈凄多思临阵脱逃,叶傲寒一到云霓仙阙池和苑便去接应,二人在养心殿前的白阶上遥遥相望。
见他们都没有下一步动作,也没有要进殿的意思,就干巴巴地望着对方,池和苑给他们留足了二人空间:“你们聊啊,我先进殿内练曲儿了。”
叶傲寒不敢踏上台阶,他怕自己往前进一步,眼前的人会往后退百步,会像得知他定下婚约的消息一样,若再躲他个三年五载,他没有那么多时间来等他了。
最终是沈凄走下几阶,站在比他高三阶的位置先开了口:“你要与逐鸢阁大小姐竹斩秋联姻?”
叶傲寒没有去看沈凄的眼,垂下头便当是默认。
“沈凄,是我…”
“你不必向我解释,我有没有和你说过,我喜欢在一个事情开始前往最坏的结果想,所以不管发生什么结果,我都能接受。”
“……所以你一开始也没看好我,和这份感情。”
“你是叶家家主,我当初接手你便已预知,这样,就没有人能伤我心。”
沈凄忽觉面前的身影矮了下去,他胃部一阵细微的抽搐,仿佛看到了什么不洁的东西。
“你跪我作甚?”
沈凄见此状甚至有点想笑,所以他便笑了,绽开一个十足漂亮、却毫无生气的笑容,笑声极轻,却让闻者心头一紧。
这倒不是在嘲讽他,而是嘲讽这不断重复、毫无新意的戏码,眼下之人低垂的脖颈露出的弧度,颤抖的肩线,攥得发白的指节,都与他在勾栏瓦舍听惯了的话本情景如出一辙。
他在想,这世间情缘连背叛的姿态,都如此千篇一律。
而这膝下,又有几分是真悔恨,几分是算计着下一步的得失?他不愿再在这个人身上徒废心思。
“此番因果,过错在我,对不住,可我身为叶家长子不能死,不能后退,不能流泪,我挑起叶家的担子,我便,承受叶家的诅咒。”叶傲寒沉声道,他的语音不起伏,不激昂,不刻意渲染悲伤或委屈,能听到他话语间清浅而绵长的呼吸声,像雪夜风声间歇的寒寂,尾音处快如梅枝在风中一颤。
他的辩词不敢求涤尘还洁,只愿不污君目中之旧梅。
“走吧。”
沈凄轻轻摇了摇头,脸上笑意却未减分毫,只是那笑意浮在表面越发空洞。
“等等,我还有样东西,”叶傲寒从袖中拿出一包油纸,小心拆开,露出几块蜜色的方糖,“我记得你从前很爱吃这糖,我去你的家乡,买了些回来,不过你放心,没人认出我。”
沈凄看着他手上的石蜜糖,这是他从前最爱的糖,只有他家乡有,自从那之后,他好多年都不曾回去。
“你也说了是从前。”
叶傲寒拈着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油纸发出 “窸窣” 一声,他自觉尴尬,攥着糖收回手,道,“如今不爱吃了?”
“呵,吃多了牙老疼啊,没灵石看郎中,痛起来生不如死的,今后,决心不吃了。”
沈凄还在调侃自己,可如今情景,面对这样的话语,他再没法说出自己养他吃一辈子糖这种话了。
“那我……替你高兴。”
“……谢谢,祝你尘缘圆满。”
沈凄的喉结处细微滚动过,像是匆忙咽下了一口苦酒,转身时衣袂扬起,拂过跪下之人的侧脸,多年前,那是一条毛茸茸的、带着生命暖意的狐尾,轻轻拂过那人血污的脸颊,将他从死亡的边缘扫回人世。
沈凄回到养心殿,关上殿门便滑坐而下,似气力将尽。
“聊完了?我一个小节都还没吹完呢。”池和苑搁下因果笛。
“嗯,你去送送他吧,我感觉他的眼睛……罢了,应该是错觉。”
池和苑应下,不禁感慨狐狸的直觉真是厉害,一打开殿门发现叶傲寒还在原处。
“走了,这儿可不兴苦肉计。”她拍了拍他的肩道。
“多谢。”叶傲寒将池和苑借给他幻化容貌的玉戒取下归还与她,那双黑眸顿时回到一片灰暗。
池和苑接过玉戒,以灵力引着他走,“你何时眼盲?”
叶傲寒:“窥探天命,总要付出些代价来。”
“长子预知天命,幼子承载天命,这便是你们叶家的诅咒?还真是个,名为‘希望’的诅咒。你这又是何苦?有这本事独善其身不好吗。”
叶傲寒沉吟半晌,又募地笑了:“机关算尽不抵命运两笔,万般营谋,终付天意一掷,我哪有什么本事能逃得过天命,只是能借那殿堂,窥得他一线生机罢。”
而他自己身为一叶无轻重,愿将一生献宏谋,奈何空有预晓天命的眸力,惜无永寿之身。
叶傲寒从袖中重新拿出那包裹着石蜜糖糖的油纸,解开棉绳,从最底下取出一叠折成方块大小的信:“还望你在我去后转交于他。”
“你倒是将生死看得开。行,那我祝你早死早超生。”
池和苑接过信纸正打算看,叶傲寒听见拆信的声音出言制止:“不许看。”
“你死后我照样看也奈何不了我,早看晚看不都一样?”
叶傲寒:“……”
池和苑笑了,折好纸条,其实她对叶傲寒的遗言写了什么根本不感兴趣,只是性子恶劣。
不日后,天命殿殿主暴毙的消息在大婚前一日传遍上下修真界的大街小巷角角落落,而池和苑也履行叶傲寒的遗愿,将那封信亲手交予他手上。
再见沈凄,那只游刃有余的狐狸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似头一回感到不知所措的、破碎不堪的灵魂与一具麻木的躯壳。
他拿到信后便去了天命殿,先是偷到解开他手上无界镯的钥匙,待解开后报复性地把镯子摔碎,这还不够解气,他把碎块拾起,那些碎块沾上他手心在被拾起时划伤的血迹,还被他堆在叶傲寒常坐的星案上,他则又躺在叶傲寒专为他准备的软垫上。
这个人死的太突然了,以至于他还对叶傲寒的死没有真实感,直到回过神来看见星案上干了的墨砚才意识到:哦,原来他不在了啊,不在了啊。
……居然也死了啊。
他想到了“死”,许久不写字了,他竟然忘记了“死”字该如何写,想了半天还是想不起来,他茫然地望向穹顶那颗异常璀璨的星辰,它正下方的星辰已经完全灭了。
他灰蒙的眸光一亮。
对了,我可以找梅花儿啊?让他教我“死”字……
哦,怎么记性差成这样,这么就记不住呢,他真的死了。
那我可以改天去看看他墓碑上刻的字,没准儿那上面有“死”字呢,可谁会为他安葬呢?他父母皆不在世了呀。
没有人,没有人会为他安葬,也没有人会为他立碑。
这可如何是好?
他突然焦急起来,在整个天命殿里翻看书卷,只为找到那一个字,可漫卷书文仿佛皆在与他作对,就是没有他执着的那一个字。
为什么?!
为什么!!
我只是要一个字而已!我只要这一个字,为什么!百年间,我失去了多少?命运你连这一个字都要吞?!!
他把愤恨都发泄在那些找不见的的书卷上,却仍旧是一味地找,待到最后一卷书被他撕成碎片,他躺在一地纸屑里。
“叶梅花儿,我不会写这个字,你回来教教我好不好?”
他把手搭上心口,忽摸到一个长方块大小的硬物,他从怀里把它拿了出来。
差些忘了,池和苑说,这是他留下的,留给我的。
沈凄麻木地拆开了那封信,信上字迹凌乱,乍一眼看去似一片乱梅枝,还挺有意境,若非他熟知那人每一道折笔习惯与停顿,他更不会相信这会是那个人的遗书,信上写道:
“青丘那方水土只有归于逐鸢阁才得以保全,老阁主窥伺叶氏仿术法已久,我知你难处,原谅我自作主张,以此为条件向逐鸢阁提出联姻,也原谅我自私,想用恨与愧疚拴住你本该肆意的一世。
天命殿的存在本就是众仙门心头大患,又是破我胞弟之局的关键,所以我将自己一道算了进去,莫要为我寻仇,”
沈凄把纸边缘捏得皱皱巴巴,腹诽道:“自以为是,谁会为你寻仇”,却落下一滴泪来。他用袖子胡乱抹了把,去读下文,没成想在看到下一句时他愣住了。
“我知晓你此刻心头定想:谁会为你寻仇,自以为是。我猜的不错罢?沈大人,如若真想感念我,就好好活完这世吧,从前你仗着自己尾巴多,感慨狐生漫长无趣,现在成为凡人,倒也不算坏事。
还有,我爱你,我叶傲寒此生只爱你沈凄一人。
此生绝笔,不敢再求来世。”
……
鱼:叶老大杀青啦!
叶傲寒:先刀预言家是吧?
鱼:哈哈番外见啦拜拜拜拜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1章 何为君双襟委地,天命倾处似当年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