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长生在无双侧殿内收到池和苑的传讯,只有一个“一”。
半个时辰前的云霓仙阙。
仙人跪坐于罪仙台上,殿檐风铃微响,他缓缓睁开了眼,没有真气遮挡,那是一双空洞的白眸。
“苑儿……”他察觉到气息不对,沉声道,“何人在此?”
仙人抬手想挥来真气遮挡面容,却被一条雷鞭束缚在罪仙台上竟动弹不得,而后便听一道含笑的声音:“我也是你的徒儿啊,仙尊,您忘了我么?”
执无住的脸上闪过一丝诧异,他也没想到云霓如今已衰弱到如此地步了,连贳槐的雷鞭用在他手上也能困住云霓。
他踏上罪仙台,捏住云霓的脸颊逼迫他抬起头,在那双白茫茫的眼瞳注视良久,面露欣喜,“欸呀,云霓,您何时瞎的?天道都替我咽不下当年那口气呀。我猜猜,应该是在虚境后吧,当时在截天天坛我那样卖力地演正道纯良,看来我的演技属实精湛,终于叫你放下从前,把在仙阙门口针对我的那道禁制解开了。我的好师尊,您还如当年初见我那般好骗。”
“执无住!”池和苑一路跑过来扶着阙柱喊道,她的养心殿离云霓的阙宇有万级长阶,她半道才唤来仙阙里仅存一只可以载人的仙兽,脸色也不大好看,唇色明显发紫。
执无住略有兴趣地看着手里的云霓少见地紧张起来,全因为池和苑的出现,幻化出一把匕首抵上云霓的喉结处,“再往前走一步,云霓今日便仙陨。对,乖孩子,退、再退一些,可以了,就站那儿吧。”
池和苑攥着掌心,“别伤我师尊,你威胁他是没用的,换我吧。”
云霓愠怒道:“回你的养心殿去!你的神魂现在很脆弱。”
“真是活久见,我听外界传您很护着她,我还不信,我们生来一心只为维护天道法则的仙尊怎么会有在乎的人呢,莫非现如今亲眼所见,竟不得知原来您真这么在乎这个新收的徒儿,这其间不会是有什么见不得光的苟合吧?”
他意味深长地望向殿门口的池和苑,眼里满是令人作呕的打量。
“不过你说得对,咱们师尊可一向不惧死生,这样确实威胁不到他。不如你先当着我的面把因果笛毁了,我们再和谈?”
“我们前不久才合作完,今日便要挟我师尊,你倒是真会……物尽其用。”她嘴上虽这样说,还是幻化出因果笛如他所言,掰断了它扔在脚边。
“苑儿……”云霓轻唤道,声音微弱,让人听来像一声叹息。
池和苑慢慢朝这边走来,背在身后的手稳稳接住从袖口滑下来的一枚银簪,就差一步,一寸……
刹那间,她翻手刺去,执无住却先一步以匕首捅穿了她的肩窝,扼住她的脖颈。
执无住笑道:“我可不是什么正人君子,跟我比下作手段,师妹你还是嫩了些。你们两人的命皆在我手里,现在,把云霓仙阙的传讯密文告诉我,听说你与那林长生是旧相识,所以,还是我自己来比较放心,以免你们藏一些暗语。”
林长生收到这个“一”的传讯时心想,懒死她得了。
他如今修为仍被封着,本来打算等她主动过来找他,但转念一想,万一是什么紧急的事呢。
于是他绑了一名路过的无双宗弟子,“友好”地叫他给自己了些灵力,然后用“浮梦”诀哄睡着了,开了个传送符阵把人家送到千里之外,又用符纸捏了个“林萋”的影像放在榻上,好一趟折腾才来到云霓仙阙。
结果一进来便看执无住站在殿内,而池和苑与那位仙尊被一条雷鞭背靠背束缚着。
“……”
林长生的小腹隐隐作痛,转身就要走,执无住闪身堵在门口笑眯眯地盯着他。
“林萋,好久不见呀,我还以为叶霜寒会跟着你一起来。”他如叙旧般温声道。
这句“好久不见”把林长生恶心到了,上次别后那一刀差点让林长生永隔阴阳,人间再也不复见了。
林长生冷笑一声,“叶霜寒?亏你还记得他。上回你骗我,我堕魔是因为他之事,我还未与你算账,你喊我来作甚。”
云霓已经想不起他们口中的“叶霜寒”所谓何人,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肯定自己的确不认识四海之内有这么一个人,可怎么会有一个人在执无住与林萋皆认识的情况下自己却全无印象,心中起疑,朝他们道:“不必牵连无辜之人,吾会渡下一切。”
好在执无住没将注意力放在云霓所言的前半句,而在他说完这句话后眼底尽是凉意,道:“那你当年怎么不渡我师兄?”
云霓的声音弱下去:“这是你的命数,吾不过见证,未曾介入你的因果。”
“您怎这般无情?!”执无住怒道。
林长生见执无住的情绪如此激动,疑惑问道:“你不是恨他吗?”
执无住立刻反驳道:“我从未恨过他。”
他满眼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喃喃自语道:“我怎会恨我一个娘胎里出生的哥哥,他是我世上最后的亲人了。”
“你居然知晓?”
“我就算不知又怎么会猜不到,他与我那般相像。”
林长生看着他一脸风轻云淡地说出他从未恨过他师兄时,若不是记起传闻之中他做的那些龌龊事,险些也要被骗了过去,“执长老,别急着把自己摘出去,俗话说君子论迹不论心,恨不恨不是嘴上说说就能消因偿果,那你对你行下□□你师兄的未婚妻之事又当作何解释?”
“……是那恶女脚踏两条船,离间我与师兄的关系,想做庄家通吃仙门!我是报复了她,逼她生下孩子,亲眼看着她日日枯槁下去,最后连人带恨埋进她生前最是嫌恶的脏泥里,那也是她应得的!”
如今旧事重提,他字字说得恳切,说当年的事他也有一份苦衷。
他说他恨的是师兄的未婚妻,他的恨也像是独对那女子一人的,他没有把那份恨迁徙到那女子生下的孩子身上,在清水镇作为外来修士时,他把苍梧竹认作自己亲生儿子后也算护着他。
后来他从清水镇出来后又拜入紫霄宗,从籍籍无名的弟子坐到今日的长老兼代宗主之位,林长生见识过这人的构陷、背叛、借刀杀人后那抹恰到好处的悯然,这世间的恶果都追不上他那双在暗处翻云覆雨的手。
林长生沉默了,他一时也无法再辨此人话里真假,毕竟自己也不过是一个道听途说者,妄对执无住的往事行揣测之时已是逾越了,他本没有任何资格评判是非对错。
这其间恐怕只有他毫不掩饰的深重执念能看得分明些,云霓仙尊为他取名“执无住”,原是一早便看出他此生万般难舍的执念,修罗入世。
“信不信由你们,我不必要去做解释,反正,他已经死了,我倒好奇,当年那具女尸,究竟是仙尊何人,竟让您明知我煞星入命还是将我带了回来。”
执无住说这话时本没指望云霓有所回应,在闻听云霓开口时,眸色有几分闪动。
“当年吾带你回来,不因那具女尸。吾知晓,如若你心怀恶念,是举不起鉴心剑的,那把剑,是我提防你,亲自交付与你师兄的。”
心怀恶念者,举不起鉴心剑?
原来答案就藏在林长生一直避之不及的痛苦之中。他总是下意识遗忘自己所经历的痛苦,一时竟忽略了当年执无住早在清水镇时自述他看到了他师兄身上的噬魂钉,忽略了他师兄其实是与自己一样的,也因那噬魂钉堕入魔道。
他那时提剑,是为了……
云霓接着说道:“可你明明可以将他带回师门,吾会帮他洗筋伐髓,驱逐魔种,你还是杀了他,还借着这副面容,一并杀害我门下所有长老弟子。”
“您还是偏心呀!您怎么就肯定不是他杀的,而是我呢。”他看着罪仙台外插着的那把鉴心剑,“洗筋伐髓,驱逐魔种,您说得轻巧,至少死在我手中,他不会痛苦。”
林长生腰侧的千秋剑剑身忽然震颤。
千秋,你……
他听到一道声音,并非来自他腰侧的千秋,他望向罪仙台外插着的鉴心剑,是鉴心在嗡鸣不止,如自己在洞穴见到千秋时与千秋一般反应。
等等……
林长生抬眸:“错了!在与新娘们进入清水河下时,我听到有阵儿箫声。”
池和苑与执无住皆望向他,执无住的眼皮骤然抽了一下。
才也纵横,泪也纵横,双负箫心与剑名,师兄握箫,师弟执剑,可他怎么从未见执无住用剑,他一直用的都是匕首和贳槐的雷鞭。
“执无住,我不知你的真名,因为你根本就不是执无住,你是那位握箫的师兄,”林长生道,“容我大胆猜测,你在那座被渡世莲蚕食的城,如今冥界的镜城时被仙尊挑中,为了向仙尊展现你的仁厚与友爱,请求仙尊一并带你的弟弟回仙门,你原以为以你弟弟的命格,仙尊是不会将他一并带回仙门的,可你没想到仙尊后来竟然答应了,毕竟当初是你字字句句央求,怎么能让自己在仙尊面前的人设崩塌?
所幸就这般,可你没料到而你的弟弟天资居然在你之上,而你倒成了挡在明珠前的瓦砾,成为是这出仁厚戏码里最大的笑话。你心生怨怼,往后你步步算计,终于,等到了合适的时机,你把本就是你的鉴心剑给了你弟弟,就像千秋一样,一剑两主,但它还是你的剑,借着道陨之战,你以你弟弟的名义杀了你弟弟,从此你,也就是那位握箫的师兄孑然一身,青史留名,而你成为你的弟弟,造业无边。”
执无住闻言面上僵了一瞬,林长生以为他被拆穿后也该是副不可置信的模样,可他竟然还能笑得出来,反倒是他原以为会出现在执无住脸上的表情出现在了云霓的脸上。
“林萋,你未免猜得太过于胆大了,如若真如你所言,我何来的箫呢?”
林长生抿嘴看着他浅笑,“有种箫声,不用箫也能吹响。”他双手交叉合并在一块儿,用嘴对准指节中的缝隙一吹,发出响亮的一声。
“此为,手箫。”
是贳槐教过他的。
他也没想到真的吹响了,让他在池和苑面前狠狠装了一下。
仙尊的头微微偏了一下,张了张口,唇瓣微微发颤,“你,究竟是谁?”
执无住咧嘴笑了,面上还是没有被戳破一切的窘迫与震惊,他看上去只有卸下重担的轻松。
“云霓啊云霓,谁让你多疑?你不是既看到他煞星入命也看到他的救世心了吗,怎么还是不肯将鉴心剑完全交付与他?我早说呀,天道已盲。云霓,你该死了。”
执无住顿时转向林长生,“林萋!”
林长生被他一惊一乍地吓得一滞,听他道:“你可见识过云霓的手段,罪仙台那三年,你觉得如何?”
……生不如死。
他看向云霓,“若是我回来,您会关我几年?”
云霓无应。
“呵哈哈哈,”他又痴狂地笑起来,如当年在清水镇那般,“看到了吧林萋,这就是天道旧法,早该被推翻了,这样既定的轮回,你也不想有来生吧?”
傻孩子,魂飞魄散是福报啊,这样既定的轮回,你想有来世吗?
——与莫遥一般的话。
来世……若有来世?
他们怎么就肯定自己不想有来世呢,但如果有来世的代价是叶霜寒再承受天道轮回的罪孽,那么他不想。
“你要做什么?”
“我要贳槐他能取代叶霜寒,成为新世的主。”
林长生摆出一副爱怎样怎样的神态:“关我屁事。”
“这么说,就算是叶霜寒死掉也不关你的事?”
“……自然。”
云霓忽出声道:“他承不下因果劫的。”
执无住闻言看过去,“什么因果劫?”
一直没作声的池和苑开口了:“你连因果劫都不知?在把林长生送进冥界后你没听叶霜寒说吗?哦,当时你只顾着发泄愤恨了。”她嗤笑道。
执无住:“把话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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