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镇国君看着他迟疑模样,眯起萤蓝的眼,“林萋,我们真的是一类人啊,血脉本身有错么?这不是我们能选择的啊,国君之位就是要交给有能力之人,你看我们多有缘分,你身为无双宗少主,与常飒一样与我联手,我们联袂将这修真界掌控于手中,这也是为了苍生啊!”
林长生仍在想:
何为苍生道?
寄怀苍曾教予弟子,苍生不是一个种族,一条血脉,而是一种处境,可苦可悯之存在苍生,是一切能感知痛苦、能承载希望、能在绝境中挣扎求存之生灵。
苍苍之天下的生灵万物,都应是苍生,那斩妖除魔卫一己之道,算不算是因忠获咎?
苍生道的修士是单纯地在斩妖吗?
不!
苍生道的修士们从未斩的是妖这个种族,而是在斩祸乱。
非护人这个群体,而是护生这个权利。
妖若守序,便是苍生,同理,人若祸世,便是魔障,身份血脉从不是豁免,也不能定罪。
正如叶霜寒曾对他言:“苍生无界,血泪同源。”
苍天之下,非皆苍生,唯有以苍生之眼观世界者,方入苍生之列。
“不好意思,我只是手麻了。”林长生捡起千秋剑。
那双琥珀眸坚定地盯向永镇国君:“一类人么?你未免太高看自己了,虽然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望向他第一眼便看到的最后一面浮雕,“世间运行的法则本身就有内外亲疏,虎吃鹿,鹿吃草,真正的天道是不会干预世间发生的一切的,若一个人有既定的命途,那天道便为假,也无存在的必要了,你有立场,所以你做不到公平,天道本该既不判虎残忍,也不判草无辜,而苍生道是一视同仁,你的辩白,何尝不是在偏袒你的鲛族?
你确实为鲛族封下千年血仇,那你如今坐在人族皇位上,享受的每一寸供奉、每一份朝拜,哪一样不是来自你口中“狭隘”的人族?与清水镇的镇长一样,吃尽了供奉,还诉说自己的不由衷。你的发妻为你的皇位续命,你同族为你的誓言忍受不甘,你的子嗣为你端作皇位牺牲性命,不是人族欠了你,人族没有求你将她们牺牲,也没有人求你坐上这张龙椅。
而你,你为了拯救你的族人,夺取了人族的皇权,那凭什么,人族不能为了拯救自己的族人,推翻你的统治?
你口口声声的所为公平,人族的公平又有谁来给呢?如果有一天,人族和鲛族争一条河、争一座山、争一个道理,你又该如何判?你所做的事,叫株连。”
永镇国君愣住了,林长生续道:“但我不会杀你,你所做之事无害于苍生,但我师妹她……”
他将千秋剑收了回去,话未言尽,永镇国君忽喷出一口鲜血,林长生猛然看去,只见他腹中一把银刃穿过,刃上沾着鲜血。
“先前说你怯懦至极的话,我倒要斟酌一番了,修为被封还敢跑到这里来,命挂在天道那里的人就是硬气啊。”莫遥从他身后走出。
她从容地拿出帕子擦拭过染血的指尖,拔下发间步摇,冥界镜城的结界浮现,她道:“何娘,我许诺你的,去了你的仇怨吧。”
结界内走出来了一位眉眼深邃,眼下有一颗秀痣的女人,他尚且记得在镜城时,她为莫遥唱过戏。
“何娘……?”
“卿卿,你把话说得真是好听啊,妾身可是一个字不落地听完了。”何娘捧起永镇国君的脸颊道,“你不是说会善待我们的孩子么?皎皎去哪里了?你说你会让她成为最受宠爱的永镇公主,可是,永镇的公主都去哪里了?她们虽是你与人族所生,不也是我们的族人么?就如,你一样。”
永镇国君捂着腹部,向何娘伸出一只手,“阿意,你听我解释,皎皎……皎皎还活着,她是自己逃出宫的,她还拿……不是,是我给她的、我给了她永镇国的军令符!女鲛会重新掌权的,她会有永镇国的!”
“那她的眼睛怎么办?你剜去了她的眼,还叫她如何像你一样成为帝王?”
何娘耐心地等着永镇国君的回答,可他却不再作声,何娘娇美的脸上显露出几分失望来,她叹了口气,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莫遥,又对永镇国君道:“那我们不提孩子,我们聊聊我们,如何?这些年你坐这高堂,可想过妾身啊。”
“……想过。”
“你骗我!!”何娘暴怒,声音尖利,掐起永镇国君的脖子,“卿卿,你不是说此生只与我一人相伴吗?为何你在我生下皎皎后再娶,你我不是最厌恶猫吗?为何你为了权力,连本性都能摈弃。”
永镇国君握住何娘掐在他脖子上的手,“不是的阿意,那个女人的父亲立了军功,我留她在身边是因为她为我所带来的权力,不是爱啊!”
“原来你连我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都不清楚。”何娘低下头苦笑,“我不怪变心,妖生漫长,永恒的爱本就难得。我是可惜,为你的权力而牺牲的女人还少么?她们何其无辜啊?你从前做家鲛时向主人求情,救下我和那两个鲛人的命,说会带我们回家,我信了,可你后来将我锁在深宫之中,你忘了我最是向往自由。你说你会让女鲛重新拿回鲛族的权柄,不再因只传承血脉而不能传承妖力被男鲛当作繁衍后代的工具,你这龙椅之下,又牺牲了多少条女人的命呐?!”
“你句句作谎,可怜他们俩,可怜我,为你一日恩,误我百年身!我还能回家么?卿卿。”
永镇国君像是被触及逆鳞,萤蓝的眼眸几近是瞬间裹满了血丝,“你居然还跟我提那两个鲛妖!是他们背信弃义在先!从一开始就没人看得起我,只因我是人鲛苟且得杂种!我一开始就不该相信会有人不在乎血脉!哈哈哈……他们怕是早就抛弃我们回家了吧,你怎么不去找他们算这些陈年旧账,我再忘情,我再负义,有他们当年对我做的可恶吗?!”
他拉开衣领,露出两道经年未消的疤痕,指尖颤抖着按着那两道凸起,神色怅惘:“当年刎颈之交,多么情深意重,可是后来呢?为了一份奴契,双双与我决裂,阿意,你要我如何再信鲛族情谊?”
莫遥难为情地用半掌遮了遮眼。
何娘盯着那两道犹存的疤痕:“不是你想的那样,当年的猎场上,镇海侯允诺的奴契只有一份,皇室权贵们后来……并没有允诺。”
永镇国君错愕地张了张嘴。
“没有鲛妖回家。”何娘道,“他们说,你有抱负、有理想,是他们之中唯一值得活下去的,他们不想连累你,让你有负担,本来想等你拿到奴契离开了再和你说,但他们被那些人凌虐死了。”
她的声音在整个地宫之中回荡了许久,像是在戏台上唱了一段婉转的戏,却独在一人的心里余韵绵长。
永镇国君眼中的萤蓝一瞬一瞬地黯然下去。
“……为何当年之后不告诉我?”
“为何要告诉你?”何娘回道,“爱,怎么能被你拿来做诡计呢?”
“……”
“虽然你后来还是做了。”
她话音刚落,地宫的石地上裂开一道缝隙。
随即,整个地宫开始震颤,裂缝开始蔓延上雕满浮雕的墙壁、地宫的天顶。
何娘怔怔地望向身处的地宫,喉咙里发出一个破碎的气音,不成字句。
林长生也怔怔望向震颤的地宫,被莫遥一巴掌打在脑袋上,“发什么愣?你想未等因果劫清算便葬于此地么?”
别打脑袋啊……本来就被说傻。林长生心道。
莫遥扶了扶额,将他推进了镜城,“密道可能也会崩塌,先去冥界吧。”说罢,她也走了进去。
何娘却无动于衷。
半晌,她才试探道:“你以鲛人魂泪起誓了?”
永镇:“……”
修士们以为把咒怨刻进石头就能万事皆休,他们将诅咒注入石凿,将怨念封入石髓,以为浮雕只是浮雕,永世不得翻身。
可当镇压的咒文层层叠叠,当新的罪孽不断覆盖旧的冤魂,这座地宫就成了一个被塞满诅咒的权。
鲛人魂泪起誓,作为另一边的权,受鲛族先祖鉴证,若此心异变,则权向一边倒,再难镇压千年的咒怨。
何娘的手垂落下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忽然笑了,笑得肩膀直颤,眼泪却大颗大颗砸在手心上,“为什么?”
为何你这个人连作恶,也做不纯粹?
永镇国君咧开嘴角笑了,他眼中蓄满了泪水:“阿意,我是人鲛生的杂种啊,但…我也…也……想回家,不是从前在主人家做家鲛的那个家……是鲛人族,真正的家。”
他头顶上的石块松动,就在他要被砸中的一瞬,何娘用尽全身气力将他推入了莫遥的镜城结界。
地宫的天顶随那块松动的石块齐齐塌陷,整个地宫紧密地闭合上。
而那些壁画上的浮雕终于得到解脱,从封印千年的石头上碎裂下来,即使已粉身碎骨,至少得获自由。
“蠢货。怎么为男人死了。”莫遥皱着眉看被推进来后如一条搁浅的鱼般趴在地上不知所措的永镇国君。
她抓过林萋,解开他被封的修为,“正好,我教你用你娘当年没学至臻境的浮梦界,也算弥补我作为你师娘的缺失。”
鱼:我们长生是辩手来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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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苍生下非皆苍生,一日恩误百年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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