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遥脚踩永镇国君的脖颈,抓来林长生的指尖放在永镇国君的眉心处:“跟我念,浮生若梦,溯流光,梦浮三千,照此执。”
林长生抽回手冷声道:“我没有师娘,我也不愿学。”
莫遥像是看待一个“赌气的孩子”般无视他对自己所做一切的愤恨,眼神下移似是回忆了一番,“那场围猎,我记得你娘好像也参加了。”
林长生在她意料之内抬起眸,盯着莫遥,将信将疑地把手放了上去,“浮生若梦……溯流光,梦浮三千,照此…执。”
他并指起诀,“浮梦”诀本就不是攻伐之术,如一滴墨水融入永镇国君的眉心,丝丝缕缕地灵力缠绕他手腕,他闭了闭眼,忽然睁开,“怎么不是永镇国君的视角?”
“我即天道。回忆,自然是天道视角。”莫遥走到他身后幻化出一面镜子,这面镜子反映出林长生自永镇国君所见。
驭鲛猎场上,玄铁栅栏从水底升起,圈出十里方圆的杀戮场,鲛妖们被驱赶到中央,伤痕累累的鱼尾被装饰上银铃,在浑浊的水里拍打,鲛妖们也只剩以此种方式表达仇恨之人所不懂的不满。鲛妖们大多已负伤,有些是被捕获时的所受旧伤,有些是在被“调教”后新痕。
高台上,炎阳盏中的鲛人灯油燃得正旺。那是去年猎场的奖品、一个自愿献出油脂以换取主人庇护的蠢货。
满观赏台的灯火将权贵们热切期待的眼神照得越发可怖,像一群蹲在尸骨上等待猎物死后分食的秃鹫。
主座上的男人用玉箸敲了敲案几,他是镇海侯,这片猎场的主人。
“诸位都知道,鲛奴在市面上什么价,能化形、能织绡、泪落成珠,最重要的是...”他顿了顿,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养熟了,感情深着呢,怎么玩儿都不会走。”
观赏台两侧响起低低的笑声。
一位佛修合掌,周身却无半点佛光,念道:“阿弥陀佛,此谓民主之杀,众生自愿,非我强求。”
有人接话道:“侯爷还跟往年一样,谁价高谁带走?”
“那多无趣。”镇海侯倾身向前,“我既然请了这么些贵客来,当然是要玩儿个新花样。我要看他们自相残杀。哪只活了下来,哪只拿了奴契走。”
鲛妖一族最是重情重义,权贵们偏要抓住这点大饱眼福,看有情的杀害有情的,看重义的践踏重义的,看他们在水中厮杀,证明自己不过是人族豢养来取乐的畜生。
“阿爷,我不要待在这里,有悖于春儿所学人伦,春儿还与阿霞有约,就先行告退了。”
开口似故意放大了声说话的少女约莫十四五岁,一袭藕荷色轻纱裙裾曳地,眉眼间自带戾气。
“林小宫主,要不本侯允你挑一只,算本侯与百花宫交好。”镇海侯看想少女。
林谢春冷笑一声:“若侯爷真要送我,不如放了吧,也算为后生积德。”
林谢春此时不过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当着这么些人下镇海侯的面子,他自是不能忍的,许是作恶多了,面相也带凶煞之气,那张本就让人反胃的脸此时发起怒来像一潭被搅动的腐水泥潭。
“本侯听说林小宫主,被青帝选中,传承浮梦绝亲传,自幼金尊玉贵,倒是好大的气派。如今本侯此举有违人伦之说,难不成也是青帝托梦?百花宫,若非你们与无双宗结下那档娃娃亲,凭你们,一个修真界排不上名号的野宫门,也有资格来赴本侯的请宴?”
“我林谢春,此生是绝不会嫁于一个不爱之人,哪怕是玉皇大帝!无双宗少主有什么了不起?!”林谢春掀翻了案台,“阿爷,我们百花宫不屑再与这种人交往。”
“镇海侯,我们百花宫虽不是什么修真界名门,却也不是可以随便侮辱的,我的孙女乃是上古青帝唯一亲传弟子,这一点为修真界所周知,就算你见识浅薄,也该有所敬畏。”
老者言罢,决然离席。
众人转即将目光集中在对案的无双宗少主身上。
只见他羞红了脸,干净透亮的琥珀眸里满是羞愤,指着林谢春衣袂翻飞的背影喊道:“你以为我会想娶你这样的……这样的……啊啊啊啊!”
林谢春突然回过身看他,笑道:“啊什么啊?我不过一句话便叫你状若疯魔,如此心性,再给你八百年也难在宗门大比上赢过我。”
常不系揪着自己两边的碎发抓狂,“澜归,阿飒,我们也走!”
“不系兄,我想同林谢春走。”叶澜归道。
常不系张大了嘴:“为何?!你不是说要帮我找不秋草!”
“她说要去找阿霞,我……”
“……哼。”常不系转身就走,常飒看着澜归,朝他作揖,连忙跟上常不系的脚步。
大人们面上虽向镇海侯赔笑,但嘴上未留情面:“小辈们年少气盛,不懂事,我们也先行告辞了,早知您要行如此之事,我们便不会专程带小辈们赴宴。”
镇海侯抬手欲挽留,就见又一个小少年向这边走来,是当代声名远扬地修真界天骄、青丘的小圣子。
他一来便指着台侧两边的人骂道:“青丘有你们这样的败类,真是可耻,从今日起便滚出青丘。”
镇海侯:“……”
那两名挨骂的青丘之人忙为自己开脱道:“小圣子大人,我们只是路过,恰好受认识之人所邀,求您不要赶我们……”
沈凄:“什么东西也配我把话说第二遍?”
“小七,阿母正找你呢。”一名遮面的青衣修士徐徐走来,明明是寻常的话里却带着的调笑之意,完全无视在场所有人。
“兄长!”小圣子像只娇俏地狐狸扑到修士怀中,随他离去。
眼看又是几名观客离席,他邀请到的几名贵客已是全部离开。
镇海侯属实没想到一个百花宫的小宫主能牵连这么多人离开,他用手狠狠抓过油腻的头发,朝还在离散的观客道:“再有人离开,便是与我镇海侯作对!”
此话一出,仅仅是又走了几名修真界之人,便没有人敢再离席了。
方才那两名当场被小圣子驱逐的青丘之人在小圣子走后徘徊在场上,他们已不受青丘庇护,现下镇海侯放下此话,他们更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一名少年修士走到他们旁边道:“可愿加入我们逐鸢门?”
镇海侯将手里的酒杯猛地掼在地上,看向那片水中的鲛妖。
这怒火总要有个去处,既然不敢向上燎向修真界,便只能向下烧灼为他奴役的鲛妖。
“你,”他指了一个人,“给我向他们重申规则。”
“是、是。”幕僚应道。
镇海侯勾起了嘴角。在修真界的人走了之后,他终于又找回了那点掌控感。
“侯爷说,要看自行厮杀,哪只活了下来,哪只拿了奴契就可以获得自由,离开侯府。”
水中的鲛妖们常年与人族待在一起,早已能听懂人族的语言。有的往后游退,鱼尾扫起水底的淤泥,有的却握紧了手中唯独此次被允许携带的骨刃。
角落里的一个鲛妖没有动,他只是淡漠地望向他身前的两只鲛妖。
“阿朝,你可要好好表现,机会难得,你的好友们可是求了侯爷许久啊。”看台上的人喊道。
阿朝正是这个角落里的鲛妖,他有着与其他鲛妖罕见的鱼尾,在浑浊的水中也如同映照在泥潭上的皎皎明月。
他的容貌更是罕见,镇海侯将污浊的目光移向他,语气又几分惋惜:“这样的品相,死了也是有些可惜。本侯还是太过慈悲为怀,拒绝不了你好友的一片诚心地请求,不然你现在就在该陈大人的榻上了,是不是啊,陈大人!”
他看向观台上一个男人,那个男人油亮的脸上堆叠着层层叠叠的痤疮。
陈大人又仰头干了杯酒,醉醺醺地嗔道:“拉到床边才看到他脖子上有那样的疤!真是恶心死我了。”
他虽顶着一脸的痤疮,在面对鲛妖时便是高一等的,自然也感觉不到什么是羞愧。
镇海侯笑道:“这样吧,若是没死透,就治一治送去织绡阁吧,看看之后有没有谁想玩一玩儿的。”
观客之中又响起低低的笑声。
阿朝看着周围同类眼中的绝望,又看向身前的两名都在回避他眼神的鲛妖,冷哼一声。
这两名鲛妖是他最信任之人,也是他如今最令他痛心之人。
自己从前冒着被一同处置的危险从之前的主人那里救下这两个即将被”拆分”的鲛妖。拆分的意思是,取鳞、拔骨、榨油,物尽其用。
明明自己前几日因这张脸皮又被某位权贵看上,马上就要送去承欢,往后锦衣玉食他也不会忘了他们,为何他们却非要拉他入杀局?
他觉得自己着实好笑,脖子上还有往昔作“刎颈之交”,用一把骨刃划下的疤痕。
原来早该想到,血都混在一把刃上,便看不清往后是谁会要谁的命而沾上谁的血了。
“开始吧。”镇海侯的声音穿透水面。
身前的两只鲛妖最先开始厮杀,他们已不是第一次在权贵们面前表演这种“自相残害”的戏码了。
不一会儿,水里还未杀害过同类的就剩下阿朝了,因为他们都死去了。
阿朝有种错觉,觉得他们像是在围着自己厮杀,保护自己不受其他鲛妖的攻击。
一声尖利又刺耳的声音响在他耳边,是在他脖颈上留下疤痕的其中一只鲛妖,他在厮杀中断了一条手臂,那截断臂随着水流激荡,漂到了他的眼前。
阿朝恐惧的朝后退,直到后背撞上玄铁栅。
水中只剩下三名鲛妖,阿朝,还有他昔日兄弟。
阿朝的面上露出欣喜,原来他们是想带自己一起拿到奴契,原来是自己误……
一把骨刃从侧边抵上他咽喉,打碎了他的幻想。
“为何一定要厮杀?不是说活下来就能离开。”他红了眼眶,不解问道。
那把骨刃抵在它曾经留下疤痕的位置,一寸不偏离。
执刃的鲛妖并没有回答他,只是将头转向观台。
“抱歉。”另一条鲛妖也游了过来。
“哥哥!”一名女鲛自看台一侧跑过来。
“阿意,回你主人身边!”执刃的鲛妖喊道。
镇海侯闻声望去,“这是谁家的鲛妖?”
“不好意思,侯爷,是我的,我这就带她离开。”一名腕戴佛珠珠串的男人在她脖后一点,阿意便昏迷过去,被男人带走。
他看起来并不愿与在场之人分享他的鲛妖,镇海侯没有为难他,因为这场上有更有意思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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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曾共潮生今异路,君心已覆鲛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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