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感到刃尖推进,在相同的位置,颈侧被骨刃划出一道血线。这一道伤其实并不重,但足够让看客们兴奋,观赏台上响起稀落的掌声。
“这才对嘛。”镇海侯的声音传来,“本侯就爱看这个,同类族友?救命恩情?在活命面前,什么都不是。”
阿朝望进他眼中,那双曾对视千百遍的眼里面没有杀意,那之中,怎么像是...悲怆呢?
“动手!”幕僚突然厉喝,“磨蹭什么?!”
他感到颈侧的骨刃颤抖起来。
阿意的哥哥忽然游上前,用他仅剩的一条手臂握住了执刃的那只鲛妖的手腕,“我来。”
他的声音很是沙哑,又重复一遍,好似也在说服自己,“你下不了手,我来。”
阿朝淡漠道:“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吗?你们去求了那个幕僚,让他把我加进猎场名单,本来我不用来的,我靠着这张讨人怜的脸,就算被大人们玩儿废了也还能在织绡阁织一辈子绡,是你们...是你们把我推进来的。我当你救了你们,你们为何要如此待我?”
他语气可以说是毫无波澜,似乎死生对他来说都不重要,他真的只是想在死前知晓自己做了什么才让故友反目。
“我们就是看不惯,看不惯你整日像条权贵们养的的狗一样摇尾乞怜,祈盼着等主人哪天心情好,把你赏给下一个人?”阿意的哥哥低下头道,“当你你救下我们那时候说,‘活着,才能回家’。现在你是如何模样?活着就是自轻自贱去舔主人的脚?”
阿朝缓慢地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啊,那我明白了,你动手吧。”
“阿朝!是你说、你当初说要活着才能回家,你这是什么意思?!”执骨刃之人怒道。
阿朝一脸鄙夷地看过他们,扯着嘴角,似笑非笑道:“不是你们有病吧?拉我进猎场不就是看不惯我讨生的手段,事到如今还非要听我临死前如何忏悔么?你可知他们想看的就是这个,看我们互相残杀,然后感激涕零地当畜生,你们以为这是情义?”
镇海侯不耐地用指尖敲着案台,“怎么回事啊?怎么不继续了?嘿——!别发呆咯,抢到奴契可就真的自由了。”
幕僚跪到镇海侯身边,小声道:“有些鲛妖性烈,许是觉得受辱。侯爷若是想知晓那鲛妖一族重情重义的传言是否为真,不如侯爷这样……”
“好,哈哈哈哈好啊,还是你会玩儿,就照你说的。”镇海侯笑得前仰后合,台上观客见侯爷开心一起笑起来,虽不明意味。
幕僚走到水边宣布道:“侯爷说,规则变了,念在你们兄弟情深,下不了手,实在扫兴诸位看客们的兴致,你们投票吧,看是把侯爷那份奴契给谁。”
“是只有一份奴契吗?”阿朝大着胆向幕僚问道。
幕僚见开口的是那只品相好的鲛妖,也有自己的一份私心,为他答道:“若是精彩,得贵人赏识,没准不止一份。”
阿朝举起手,喊道:“那侯爷,我要那份奴契。”
“那你们两个可有异议?”
此时无鲛妖接话。
镇海侯明显有些不悦,他可不愿如此轻易地放阿朝走,那两只鲛妖自然也看出镇海侯的心思。
如此这般,阿朝该怎么平安离开,他们赌不起人性,可是如何才能精彩?
还得是让侯爷觉得精彩才行。
不可能。做不到的。
他们拼死演这一场,就是以为“精彩”能换一条生路,可这无异于向火乞冰,向渴者求水,向一个囚禁他们的人,乞求自由,可怜他们竟指望一个以鲛人性命为消遣的人,忽然生出消遣之外的兴致。
而让他觉着精彩的那一刻,不就恰恰证明了他值得被留下,而不是被放走吗?
只好走到那一步,他们不能一起回家的那一步。
随即,阿意的哥哥潜入水底,取出两把即使淌过水也挂着粘稠血丝的骨刃,架在阿朝的脖颈上,“我、我有异议,侯爷。我有异议!”
“呦,有的看了。”镇海侯乐道。
“你非要与我斗给他们看吗?”阿朝的眼神无比讽刺地看着他,那讽刺不仅是对他的,也有对自己的一份。
他沉默了半晌,答非所问:“……阿朝,给我们取个名字吧。”
阿朝彻底被激怒了。
名字?他们还想要自己给他们取名字?!
名字既是认命的枷锁,也是羁绊的烙印,为奴时,他们宁可没有名姓,仿佛做一个奴籍册上无姓无名的人,就可以忽略为人奴役的身份。
现在他们竟然还向他索要一个名字?
为了活下去,也终于甘愿放下自尊心做奴了么?
可是,为何他们要向自己索要?
阿朝没空细想,瞬间夺过架在自己脖颈的骨刃:“好啊,一个阿夕,一个阿匕,去死吧!”
阿意的哥哥,阿夕被阿朝狠狠按进水底,水面上不知涌上来谁的血,将本就被染红的水染得更深。
镇海侯乐道:“去奴契来哈哈!把奴契放在他们头上,注意些,不要掉下去了!”
阿夕只有一条手臂,在缠斗中明显占了下风,在握在阿朝手里的骨刃毫不迟疑地捅入他的胸口再猛地拔出时,阿匕游上前,往他血口中按进去什么东西,而后推开了阿朝。
他们一齐将阿朝举向玄铁栅栏外,栅栏上的尖刺在他月白鱼尾上划出齿梳般不浅地伤口。
“放开我!放我下来!!”阿朝神色恐惧。
鲛妖是连死亡都要之主人恩准的,上一个游出去三里的,早在修真宴上被分食殆尽了。
修真界的法则从不庇护弱者。这时,那些立志要替苍生问一句“为何”的人,连自己的剑都还未磨出鞘,血也还未书写过一场正邪大战的史册,鲛妖与苍生同源的血泪,苍生道之人还拭不可及。
而那海,那传说中自由的海,早已沦为每个鲛妖心中遥不可及的罗浮美人,在为人鱼肉的鲛妖们的浮生中,只得把余生托付给那个幻影。
有的鲛妖性烈,宁死也不愿被驯化,有的鲛妖懦弱,好死不如赖活着,而大多数的鲛妖是沉默乃至麻木的,早在“调教”中消磨了妖性的棱角,或在为人奴中摸出自己一条受辱求全的门道,他便属于后者。
阿朝挣扎道:“你们干什么!当真……恨我如此?!”
“抓住他!”镇海侯站起身。
下一刹那,一把骨刃飞来,插进他的左眼,他大骂着嚎叫,阿夕飞升出水,将满栅栏内的血水抬起,仇怨屈辱皆化作手中的狂澜。
观赏台上下的观客四散逃窜,却躲不过恨水的流灌,锦衣华服被血水扒扯,金冠玉簪沉入水底,那些曾掷下铜板取乐的嘴脸此刻竟也能扭曲如搁浅的鱼。
“妖丹?他怎么还有妖丹?!不是早剖了吗!”镇海侯痛得将桌案泄愤地砸向仆从。
“放阿朝走!不然,我们便杀了镇海侯。”
阿朝仰头望去,听不见飞身向镇海侯的阿匕说了什么,只见他悬在镇海侯脖颈上的骨刃以及远处,鱼尾已化作森森白骨的阿夕,那是燃尽妖丹的征兆。
阿朝:“……这样啊。”他们偷来妖丹却不告诉他,还一直想将他置于死地,是担心自己拖累他们吗?
他嘲讽地想,他们嫌他身为杂种的血脏,却肯用他求情得来的命苟活于此时。他们嫌他灵力低微不堪大用,却利用与他缠斗引开镇海侯的注意。他们嫌恶他攀附权贵,自命轻贱,不配与他们回“家”……
那张奴契被水流带去栅栏外,如一方药膏贴般贴在了阿朝鱼尾上被栅栏划出的血口上,只是这份奴契不能治愈他受伤的尾与中伤的心,只会消释他前半生不自知的痛苦。
他狠狠拽下权贵们装饰在他们身上的银饰,用最大的气力往远处游去,没有人追出来,也没有血浪翻涌着跟上来。
他们还在里面。在阿夕掀起的血浪保护下,也许已经进入了某个他不知道的暗道里,凭借偷藏多年的妖丹,策划一场没有他的脱身。
阿朝铆足了劲儿往外游,血水在他的尾后划出一条红绸。
他并非纯种鲛妖,是鲛妖与人诞下的孽种,他的出生不受天地间任何生灵祝福,甚至在母亲的诅咒中长大,她还活着的时候,每天都在辛勤地恨他,像人类耕田一样一丝不苟,像鲛人织绡一样耗尽精血。
后来的某一天,一直视他与奴仆无二别的父亲在晚宴上招呼他到身边,那是他第一回感受被父亲搂着的滋味,即使座下人族兄弟的目光是那般令他窒息,这种能依仗父亲的感觉又太过踏实,连带那些兄长投来的目光都让他有了种隐秘的惬意。
父亲命人给他添了碗筷,亲自为他布菜,将一块炖得酥烂的肉夹进他碗里。
他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他慌忙用袖子去擦,越擦越多,袖口的粗布都被洇湿了。
“哭什么。”父亲的声音带着笑意,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那只手温热、干燥、有力,是他在无数个梦里描摹过的触感。他浑身僵硬,不敢动,怕这触碰是幻梦,一动就醒了。
“吃。”
阿朝捧着碗,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筷子。他偷眼去看父亲。
烛光里,父亲的侧脸竟显出几分柔和,眉宇间那股常年不散的阴鸷淡去了,像他幻想中的父亲。
他的心脏狂跳,几乎要从胸腔里撞出来。
“谢、谢父亲……”
他夹起那块肉,放进嘴里。肉很老,带着一股淡淡的腥膻,他却觉得那是世间最甘美的滋味。
他嚼得很慢,很仔细,想把每一丝纹理都刻进骨头里。这是父亲夹给他的。
父亲。给他。夹菜。
他竟然没有感到一丝诧异。
“好吃吗?”
“好吃!”他用力点头,嘴角还沾着油渍,笑得像个真正的、被宠爱的孩子,“父亲,这是什么肉?好香……”
父亲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
外面下着的雨声渐密,打在芭蕉叶上,沙沙地响。
而母亲那常年关着的房门,今日大开,内里可见之处一片狼藉。
阿朝意识到了什么,他想吐,却吐不出来。那肉已经化进他的骨血里,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父亲仍在笑。
“是母亲……?”他的眼大睁着,闭不上。
父亲抚了抚他的头:“怎么会呢,我怎么会如此待你母亲,这是你院中那条黄狗。”
“太好了,不是母亲,可是父亲刚说什么……”阿朝自言自语道。
“你母亲可是鲛妖,给你吃要太浪费了。”
……
母亲被拆分了,他以为这世上不会再有比母亲更仇恨他的存在。
可他错了,这世上还有更宽广的仇恨,更漫长的轻蔑,更凶狠的排斥,他曾以为,他们会是例外。
因为生来便只有薄弱若无的妖力,没有妖丹,而他的妖力也早被人族以丹药炼化了,可他还是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烧灼着。
既不是他从未拥有的妖丹,也不是妖力,那是什么在跳?
他不懂,他只知道那跳动让他怨恨,恨却无奈。
阿朝游得太快,一头撞在了码头的腐木上。
已至深夜,月光惨白,他喘息着翻身,看着鱼尾上黏着的侥幸得来的奴契。
他想着,这是报应。是他这杂种妄图融入纯血的报应,是他替他们求情时就该想到的报应!
若是他日再见,定要他们亲眼看看,他这个杂种,是如何用他们无意施舍的一份奴契,活成他们永远够不到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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