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阿意找见,被她那位还称得上“良善”的主人带了回去。
自那日后,阿意没有向他过问关于她的哥哥,那仿佛成了他们之间互不可触碰的逆鳞。
他给自己改名叫何晦。
晦,月尽之日,无光之夜,恰如他这流淌着两种血的身体。鲛人视他为玷污血统的孽障,人族若知他有半副鱼骨,只会将他拆分作油脂点灯。他谁也不信,只信这具从背叛里爬出来的肉身,和胸腔里那颗重新长出来的自尊心。
自此以后,他以人皮行走于世,往后的每一步都踩在来自于两种血统的尸骨上,学会了以人语编织谎言,编得数不尽的谎,比鲛绡更轻薄,比龙鳞还坚硬,一寸一寸,织就成一件名为“天子”的衣袍。
他善用“木偶戏”,一步步瓦解皇家宗室,一步步踏上登临帝位的人骨阶。
当年的镇海侯奴役他,他便自立永镇国让他俯首称臣。
他不知自己是出于什么心,许了阿意凤冠霞帔,许她这人间最堂皇的囚笼,世人皆传何妃深受帝王独宠,却不论多年只是妃位的事实。
待他坐稳了这帝位,何妃诞下了永镇国第一位公主。
那夜风雪呼啸,稳婆们胆战心惊地跪伏在西宫门前,等待陛下的处置,自为何妃接生时她们便知晓自己活不了了。
“妖妃惑主,泣泪成珠”,自她显怀之日起,流言便四起,何妃是妖妃的传闻早已浸透宫墙,民间里童谣也传唱着“鲛妃泣,社稷倾”。
何晦从跪伏着的人中走过,只留下一个“杀”字,一旁的侍卫便将还在颤抖的稳婆们拖到宫外,未给她们反应的时间,鲜血便浸染了宫道。
他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碗药,那副冷峻的面容瞬间在见了榻上的人时柔和了下来。
何意的鬓发仍就着汗水黏在脸颊,虚弱地躺在金丝枕上。
“孩子呢?”她撑着榻边起身问道。
何晦把手中的汤药暂搁在桌上,扶她起身,将枕头竖着摆好,供她卧靠着。
他眉眼间似心疼地抬手将她扒在脸颊上的发丝往后拢了拢,露出那碎发下若隐若现的鳞片,“抱去中宫了,皇后在照看。”
若是没有那碗汤药,她与他这般对语,真就似人间的一对恩爱夫妻。
“你换了我的汤药?”何意看都没看那碗药一眼,直勾勾地盯着何晦。
何晦抿起唇不答,端来那碗汤药,汤匙在那碗药里舀了舀,放在自己唇边吹了又吹,才递到她唇边,显得是那般体贴。
她别开了脸,何晦的神色阴沉了几分,还是耐着性子将碗放在了一旁。
“阿意,听话。”
“陛下可知,鲛人产子,要耗尽半身修为?”何意转过脸看他,眼瞳在烛火的映照下泛起幽蓝,“我如今连隐藏鲛尾的力气都快没了。陛下还要亲自来喂我毒药,未免……太谨慎了些。”
何晦俯身去握她的手,柔声道:“朕会让这孩子成为永镇国最受宠爱的公主。朕会废了鲛妖不得入仕的律令,会在海上划三千里水域,会让女鲛……”
“阿朝。”何意唤他道。
似是很久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了,何晦愣了一瞬,眼神冰冷下来。
“您这话已经说得不下千遍了,可您看,这榻上的纱帐,怎么还是鲛绡呢。”何意讽笑道,“当年陛下那日救下哥哥的恩情,妾身未敢忘怀,如今宫中人皆道妖妃祸国,陛下放妾身离宫吧。”
何晦道:“你以为朕什么都没做吗!朕什么都做了,朕登基那日,便拟了废奴诏。兵部的老狗当着朕的面便把诏书烧了。他说,‘陛下!北疆三十万大军的冬衣,是鲛绡填的棉。您要废奴,先废这江山!!’你要朕如何?!朕若是杀了他,军饷就断了,边疆的蛮族就会像鬣狗一样扑进来,这帝位,不是你想的那般简单。”
“是呀,陛下将我困于这深宫之中,妾身除了摆弄院中的几枝红杏,还能知晓什么?”
“你在暗示朕?”何晦道。
她想将手从何晦手里抽出来,却被他攥得越发紧,他还是那般祈求的语气,像当年求何意救下在码头濒死的他一样,说得却是叫闻者可恨的话。
“阿意,朕…不,我爱你啊,你为我死好不好?”
她活着,宫内的嘴便堵不住、言官的笔便停不下,“妖妃”二字已经从宫墙缝里渗出去了,还会渗进史书,渗进野老闲谈,渗进他好不容易才坐稳的龙椅基座里,迟早有一人叫他坐不稳摔下来。
他厌恶不受自己掌控的日子这份厌恶,越过了他对何意的情。
“雷霆雨露,皆为君恩。你还记得你哥哥罢!若不是朕当初为他求情,他早就被我拆分作灯油了,就当是念及我对他的救命恩情,还有这些年朕给你的荣华富贵,你就当是是为了还报恩情。”何晦半跪着,哀求她道。
帝王半跪宠妃,好一副稀奇图景。这半跪,上不及站,下不及伏,刚好卡在尊严与卑微的中间,进退皆是逾越,痴情里却藏尽了虚伪与残忍。
她忽而笑了,眼尾泛红,喃喃道:“当真是,为君一日恩,误了妾,百年妖身……我不为陛下,这一死,我只为当年的阿朝。”她话音刚落,端来那碗汤药一饮而尽。
何晦见她吞咽尽了碗中的汤水,不自觉抬了抬下巴,端作朝堂起就紧绷的肩颈放松了下来。
何意摔碎了碗,颤颤巍巍地走下榻,他以为她又要去看院中她种的红杏,却见她忽回过身,眼底闪过一丝犹豫,而后笑起来,嘴角垂下血丝,她一字一句道:“妾身,贺陛下——!诛尽族亲,忘情负义,终登大宝。”
“贺陛下——弃如敝履的,皆成阶下白骨;趋炎附势的,俱是座上衣冠。”
她抬起头,眼瞳在濒死中泛起纯种鲛妖的幽蓝。
“贺陛下这薄幸名,从此刻入青史,千秋万代,无人可替。”她喉间涌上腥甜又强行咽下,继续笑道∶“贺陛下——此生此世,夜夜梦回,皆见臣妾于九泉之下,为陛下抚掌。此生此世,所爱皆叛,所亲皆离,所求皆空,所得皆虚!”
她伏下身去,额头抵着冰冷的地板,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贺陛下……江山永固,孤家寡人。”
话音落尽,她侧身瘫软过去,幽蓝的眼眸未阖,直直望着殿顶盘绕的金鳞,唇角仍凝着未尽的笑意,像是终于看完了整场薄幸名的戏。
何晦僵立良久,绣着龙纹的鞋履踏过药碗的碎渣走过去,俯身去阖她的眼。
待他的指尖触及她脸颊时,才发现那泪全然凝在眼珠上,形成了一层混浊的水膜。
鲛人濒死,泣泪成珠。她竟连一滴泪都没留给他。
“薄幸名……呵哈哈哈哈哈,薄、幸、名?好……”
这样也好,把这血路定名为“薄幸名”,自己也好心安理得地走下去,不必问那登临帝位的路底下埋着多少白骨,不必问那白骨生前可曾爱过、恨过、悔过。
何晦似是疲倦到极致,仰面闭上了眼。半晌,他取下了何意发上的银铃,挥袍离去。
他命人对外称何妃难产而亡,大赦天下,公主着继新后。
何妃好不天真,鲛妖一族,女鲛传承血脉,男鲛继承妖力,何晦连她这个结发之妻都未放过,又怎会容许这位公主,留存于世。
可他这般的薄幸郎,连作恶,也做不纯粹。
太庙之下是翻涌了千年的咒怨恨潮,太庙之外是灯火阑珊、歌舞升平的芸芸众生。
他可以恨这苍生,恨这天地,恨这非人非鲛的命数,恨得纯粹,将曾经人族在鲛妖一族施加的所有残暴尽数奉还,可他偏以挚爱为刍狗,以同族为薪,以鲛人魂泪为祭,镇住那滔天怨咒,将世代缠绕鲛血的怨咒生生锁进自己的骨血。
他以魂泪起誓时,万顷鲛渊静漠如死。
那不为人知的誓,护这践踏过他的,护这鄙夷过他的,护这在他牺牲发妻时仍高呼“妖妃祸世”的苍生,护住了曾践踏他、轻蔑他、如今跪伏于阶下的万民。
无人知晓过那誓言究竟剥夺了他多少不自觉察于自己珍贵的,或许恰好够让他忘却曾经,忘却自己最初只是承诺带着几个活不下去的同族,游向一片没有渔网的海、游向犹如罗浮梦般的“家”。
若道他是以德报怨?那还是太高尚了,他还不配。他为这帝位之下所炼的、杀的、戮的,桩桩件件都是到碧落黄泉也缠身的血债,洗不净,偿不清。
若道他是权衡利弊?那又太凉薄,因他站在万民朝向,若真权衡,他本该让苍生自去承受那千年因果、滔天怨咒,或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可他用鲛绡与骨血搭建帝座,帝位如棺,龙袍若殓,他端坐其中,以己身作钉,以魂泪为锁,镇住那万古怨咒,既非神佛,亦非妖魔,他自甘愿做一个把“归家”的路走成了“不归”的囚徒,从此每逢祭典,承受万蚁噬心,印证何意死前的诅咒,他端坐朝堂,好不光明,好不磊落,好不慈悲。
帝位之下,白骨成丘。
帝位之上,孤魂独坐。
他越是功德圆满,越是罪孽滔天。
何来论对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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