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劫渡尽，全身的灵流从未有哪一刻像如今这般翻涌，他这才算如愿以偿，获得被天道选择去死的资格，也是让林长生体验到了成神的滋味，只是这神是魔神罢了。
灵视初开，林长生举起手，余光处飘过一道亮黄的光点，他朝那里看过去，是……一盏天灯。
他在这种时候居然还有闲心，伸手将那盏天灯捞了过来，上面写着“喜结良缘”，再翻转到背面，看到熟悉的两个名字。
……是大牛和小满啊。
林长生不禁有些愧疚，自己还真是可恨，偏偏在这种良辰吉日要去死，这大喜的日子，怕是要被自己给毁了。
他在灵视里找了半天那个人的身影，却始终不见，他不确定方才受最后一道雷劫时的那一瞬是不是错觉，他闻到了那熟悉的寒梅冷香。
就在他要打消念头之时，他看到了一个，悬在自己身前的……血人。
他顿时感到有泪划过脸庞。
那人原来一直注视着他，见他试探性地想离自己近一些，林长生破音吼道:“再上前一步，我连你一起杀！”
那人身形一顿，血糊了满脸，只剩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闪着水光，就那般看着他，看着他无神的眼中蓄满也泪光，看着他抬起手，将全部修为灌入符纸之上。
斗转符在他手上燃烧，漫天朱霞再一次粲然如焚。
“师兄，我如今成为魔神，够强大了，有资格去选择那长生了么？”
他释怀笑道，“可是霜寒呀，我不愿去追求那虚无缥缈的长生，我只愿这因果劫可以在我此处终结，你看，”他伸出手掌，将手心正对着叶霜寒。
在清水镇时，他曾注意过叶霜寒的掌纹，生命线快成一个椭圆，只差一截便与起点处连通，是他轮回过的四十八世，姻缘线处错落又纷杂，是他原定命局中本该牵扯上的各处桃花，而那条极为强势，横在错乱的线之上的是林长生。
现在，他那本快消失的掌纹竟然生得和叶霜寒一样，只是少了姻缘线。
“我的掌纹里，有你的命运了。你不信我的话，信苍生也行，我们会重逢的。”
叶霜寒说了一句话，他的声带被天道的银线割断了，发不出声音，但那口型似是:“你殉道，我殉情”。
然而林长生刚感受到体内灵流的流逝，头顶上便压下一道底下修士联手开启的降魔阵法，逼得他七窍狂涌出鲜血，手也没有放下。
顷刻间，将散开的劫云又聚拢，像一板棺盖压在大地上方，整个世间像是要变成一座正在合拢的坟墓。
生于此世的亿万神魂被一股难以抗拒的力量吸附，林长生及时在斗转符纸燃尽之际开启浮梦界，将自己与这世间万物隔开界限，这样，天道要向这世间核销的因果便都只会找他一人了。
“逆阵！他要逆阵！”
“林萋是飞升成魔神了！快传讯下修界的大小宗门也都来支援！”
“这是什么情况啊！为何他已成魔神，这劫云还不散？！难不成他要灭世！”
“不……不、这……道陨……之战？”有幸存于那场仙魔大战的长老在底下惊道，浑身颤栗。
“不是道陨之战，那是因果劫，清偿因果，以灭启新。”池和苑站出来解释。
“什么因果劫、道陨之战？！都是林萋这个魔神干的，魔族之人皆被我们隔绝在结界之外了，这里哪里还有别的魔道中人！”
“镇压魔神，征讨林萋，刻不容缓！！快攻破他开的结界！”
结界之外的天际线边沿，有越来越多的天灯升起，大多来自苍生宗下的村镇，也大多是苍生宗弟子们在凡界的家人们而放，两界情景，割裂得荒谬。
一道降魔鼎罩来，林长生现下分不出灵力挡下，开启如此大的浮梦界已经耗费他大半心神灵流，剩下的还要用来维持，他以为自己会受下这一道镇压，但一道水阵开在他身前咫尺。
是何皎皎。
“说好的，我们……还要……一起放天灯的，你……忘了？我要放盏……最亮的，有灵力的……给你们，你，怎么敢忘！”她奋力推开降魔鼎，而后脱力坠下去，好在有莫思遥接住了她。
“你是何人？”她警惕地盯着叶霜寒。
叶霜寒无言。
何皎皎的眼睛眼睛好了，莹蓝色的眼眸没有覆盖眼纱，如苍生宗外的东海一般澄澈漂亮，还透着一点碧色，那是世俗永远不敢直视的明色。
从前那纱裹住的，从来不止一双眼睛，还有鲛妖一族女子本可以立于天地间的模样，如今这双眼终于能借林长生的眼见得天光，也真是如林长生想得一般美，只是灵视受限，不能看到这双眼眸的全色，算是他死前的一桩憾事。
“我阿爹他修为尽失的事暴露了，逐鸢阁派弟子行刺师尊，好在被及时发现，才没让他们乘虚而入。”莫思遥向他喊道，“长生，以后……不许瞒着我们做这种事情，你苍生宗的名册还未除名！让我们来助你渡得此劫！”
莫思遥以济世剑指天，朝后方发号施令道:“苍生宗弟子得令！因果劫殃及苍生，我宗弟子当见蝼蚁渡水，愿自照微尘！”
后方苍生宗弟子没有犹豫，齐声应道：“是！见蝼蚁渡水，愿自照微尘！”
只听得齐整恢宏的诵声高昂:“褪衣冠幻相，面苦难本真。知因果非债，承负薪之路。以痰唾洗剑，用市声磨镜。射高悬炽日，照卑微之星。渡人终须熄，留三分黯昧。”“血肉蚀为壤，万灵得朝阳。甘赴无间狱，换得人间春。焚我道果，魂化万疆，万法重生，沧海葬我名！”
林长生心中跟着默念，却在最后三句哑口。
师尊传授给他们的苍生心法怎么跟我念的不一样？
林长生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猛地向下望去，灵视内，只见苍生宗染血到分不出黄与绿的道袍像潮水，与那些要攻破浮梦界之人抵抗，前赴后继，生死不论。
林长生：“……”
一切都是有代价的。要想进内门，就要放弃外门膳食堂的鲜美，要想求仙问道，就要舍去与世间的羁绊……
要想修习苍生道，就要做好赴死的准备。
苍生心法，是死誓啊。
也难怪莲蓬玉铃没反应，原来叶霜寒一开始就抱有私心，教了他错的苍生心法。
“苍生宗这是要公然护下无双宗魔修少主林萋吗？！！”
“他是我们的苍生宗弟子！”
大牛还穿着新郎官的衣裳就跑来了，连把剑都没有，因为他早就在不久前辞别宗门。
真是，还回来做什么？林长生心里暗骂一声，眼里淌下不知是血水还是泪水。
只见灵视之中，他掰断了一根树枝，喊道：“二狗，三羊！前些日子下山，未来得及将参透的招式传授给你们，今日大哥大婚，再不教，就……来不及了！”
林长生听着下面的动静，虽专注维持浮梦界，也好奇究竟是什么招式，让大牛特地赶来，而在那话音一出，他愣住了。
只听他义愤填膺道：“此为第一招，引枝问路。”
大牛不紧不慢地侧身躲过朝他袭来数把剑尖，扬起树枝斜点上他们手腕一处，数几名修士抱着发麻的手臂散开。
“此为第二招，踏雪惊鸿！”
大牛矮下身，树枝抽地，溅起泥土沙尘，立即糊住了包围着他的那些修士们的眼，趁此间隙，可树枝哪里能敌过锋利的剑刃，一人又如何敌众，几把剑从背后刺穿了他的胸腹，他闷哼一声，向前栽去。
二狗和三羊在外围挤不进去，泪眼婆娑地喊着“大哥”，却也无济于事。
大狗憋红了脸，双手撑地，喘息道：“没、没完呢，第……三招，点枝……为牢！”
他抓起地上的土，围在他四周的仙门弟子犹豫了一瞬，也只是一瞬，在大牛伸手去抓树枝的时候将数把剑身捅了进去。
彼时，天道撕开一道裂口，涌出无尽金色灵流，一个形似“古”字的金文闪烁其间。
林长生好不容易移开眼，拨开自己头顶上的金色灵流，去看那个金文，从中涌出的数道金流分支，所过之处，木折草枯，涤荡过去，更新世间。
“古”？
天道已经选好了？不是我……
这修真界之中……有姓“古”的吗？
莫遥站在一念峰之上，拔下发间的步摇，念道：“冥界镜城，告死还乡，以我城主之名，敕令开界。万鬼听宣，天道如轮，逆者皆盲，天道逆转，人不自哀，君行勿顾，顾即重来。”
一座颠倒的城池硕然显现于林长生的浮梦界之内，联结着林长生身上衣裳那几道被莫遥补丁处，万鬼如蜂涌向他。百年了，他们有多渴望步入轮回，便有多少鬼气由内向外地冲破那浮梦界。
寄怀苍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一念峰上那道熟悉的身影，“遥儿……？是你吗？你，在做什么？”
莫遥没有回避，大方地回过身，微微抬起下巴，似很欣赏寄怀苍脸上的神情，“卿卿，人生在世如春秋一梦，此事过后，你可还愿听我唱一曲儿？”她抬手翻转，那根步摇幻化作一把弓，她拉开了弓，抓了处虚空，毫不犹豫地对准了寄怀苍的心口，手松开的刹那，那处虚空凝成了实质，化作无形的箭羽。
寄怀苍没有闪躲，那柄无形箭羽也并没有穿透他的心脏，而是如同开启了一面结界将他困在其间。
“你徒儿的本事不小，原本想着有人能为我了结了这座烫手山芋，没想到他竟以身入我镜城的因果，现在看来，这样也还不错。我相信以我们往日的情分，祭你两个徒儿，该不会与我断绝来往罢，我可还对你有情呢，如今你修为尽失，还是在结界里待着要安全得多。”
她看似是在保护寄怀苍被误伤，其实这道结界不可传声。她忌惮，毕竟寄怀苍当年与常不系扭转过天地，寄怀苍却活了下来，她不知常飒当年对斗转符做手脚的事，担心若是那其间有些不为人知的条件让林萋幸存就不好了，若是今日不死，往后也必定对她在若梦观的布局留下隐患。
当然，还有更重要的一点。
她望向浮梦界之中的人。
这世间，就不该有天命之子。
更不该有什么天道。
若是一定要有天道，那也该在人的身上、人心之间。
那座镜城之中的因果疯狂涌向林长生，外攻而内助，林长生纵使是再飞升成魔神上神也再难支撑住浮梦界，他只好提前举起千秋剑，放出那其间积攒了上古至今的因果。
何皎皎见那些出现在浮梦界之中面目可怖的鬼影，对着军权千里传音：“永镇兵听令，守住地界！勿叫一名自冥界而来的染疾者偷渡人界！”
远处大地震颤，乌压压、正朝此处袭来的一片，不是仙家的道旗，也非魔族的黑雾，是一片马蹄，领头马背上的男子披着玄铁重甲，猩红披风卷在风里，刺目惊心。他身后，铁骑的呼吸声连成一片，粗重又滚烫。
“沈将军……？我们是听太子殿下的，还是听那位的撤退，去护住战外平民？”
沈凄攥紧了缰绳：“令在谁手听谁的，这还要我教你吗！”
“是。”
他抬眼望向那片仙光如瀑，魔焰焚云的惨烈。
“将军，行军穿过青丘迁徙之道是最优路线。”他的副将道。
“我说过，绕过青丘。”沈凄沉下声道。
“将军，大家一路以兵甲斩杀魔族来犯者，已是人困马乏。”
沈凄默了一会儿，但时局不允许他为一己私欲停留过久，他下令:“……绘制路线，过青丘。”
云霓似是感知到了什么：“苑儿，把为师的剑拿来。”
池和苑取出鉴心剑，递给了他，“师尊，您一定要这般吗？”
“人生一世，就是在人间赎罪，当你睁眼看天时，若无云彩遮挡，天是不会叫你看的，因为人生来就是怀着罪孽的，不能直视天。吾生来偿还因果，却在这条路上也造业无数，如今该魂归天地，消弥尔等因果累赘，才算清理罪业。”
池和苑笑了下，质问道:“那苑儿呢？师尊，若如师尊所言，苑儿的罪孽是不是就在另一个世界，那师尊为何不愿让苑儿回去，待在此处偷得长生，不会被天道怪罪吗？”
“……”
云霓无应。
池和苑又笑了，她本想着，他若无心她便休，可有时候，这沉默，怎么不算是一种态度？
她再次掰断了因果笛，这次才算是彻底把这笛子毁了，那其间储存的是云霓的因果，现在全部如香火上的柳烟飘向浮梦界中的林长生。
而后，她如云霓所嘱咐的，将鉴心剑刺向云霓的心口，笑着说道:“师尊，那日执无住叫我毁了它，其实我心里特别窃喜，因为我早就想这么做了，您说的罪孽，在我那个世界里呀，我们把它唤作紫外线。若您今日未能仙陨，我们便去不周山隐居吧。”
林长生口中喷出一口污血，知是池和苑动手了，于是抓住天道探来的银线，云雾翻涌，将他自己倒了个个儿，他又看到那裂缝之中若隐若现的金文，忽被自己蠢笑了。
自己竟才看出来啊，那个“古”字，不正是一个倾斜的“叶”吗？
他看向下方的叶霜寒。
怎么办，这叫我……如何是好呀。
天道早就有人选了，原来四十九世的轮回前，那第一位告诉天道他愿意成为承载天命之人，就是叶霜寒。
自己怎么能这么傻。
死天道！你织这命盘，千丝万缕，偏偏要缚我身，让我踩着至亲的骨血去活什么千秋万岁，还要我亲眼看着，看着他将自己的线一根根拆尽，编成我的生路！
可他瞒我。他笑着瞒我。你笑够了不曾。
到头来，我还沾沾自喜以为自己胜了天半子，原成了这戏文里最后一个知道自己唱的是苦戏的伶人。
若非我走到如今这步，他还会瞒我。他到死都瞒我。
林长生看向自己被血水糊住的掌纹，笑得泪流不止。
所谓人之宿命，不过是明知不可为而不得不为，逃不出的，挣不开的，舍不下的，终究会循着千丝万缕的因果，不请自来。
原来这千回百转，也都只为与他并肩。
叶霜寒飞身向他，握住林长生执千秋剑颤抖着的手，一齐刺向那道天“眼”。
天“眼”中的金文闪烁，被千秋剑刺穿“眼”后终于现出真身，它并非众生想象中的煌煌金身，而是一团由无数因果银丝线纠缠而成的巨大茧蛹，内里还有一道未破茧的蝶影。
从茧蛹之中探出的银丝联结着云霓的双眸、联结着青丘的一块土包，联结着叶霜寒的心口与林长生手中的千秋剑，银丝还想往外探，奈何被浮梦界挡着。
云端之上的回响，本是一句“结发受长生”的缥缈敕令，如今感知林萋如此抉择，换了问法:
“汝之因果，尽在吾手，汝杀吾，便是杀汝自身之来处，修罗入道，负万千罪业。”
“那天道又凭什么入道？”林长生嘶哑着声音道，“如今，终于该我问你了，我自在因果外，修罗无杀业，何成修罗？”
她握住了身侧之人的手:“天若拦我我便杀，若拦天下万灵我也杀！我要没有天，只有世间万物自己的路。”
茧蛹之中的蝶影震怒:“汝何归！道何在！！”
林长生对着那茧蛹念出一句“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心之忧矣，于我归处”来。
那是他对天道的作答、截天天坛上种下魔种时那最后一道诘问：“若天道不公，汝可敢逆天？”
蜉蝣朝生暮死，却衣裳楚楚。
他端然轮回了一千年，也如蜉蝣般端然百转千回了一千年，衣裳楚楚，心之忧矣。今日他也终于可以问一句：于我归处？
他愿同身边人做出相同的选择：
舍我无归。
而道，在人心之忧。
于是执手。
于是相看。
“千秋，引雷！！”林长生催动握着叶霜寒掌心处的阵法。去宗门大比那日，莫思遥教他“万法归一”，他记下了，在被关无双宗的几日，他将浮梦诀制成阵法，莲台比武那日，何皎皎教他手心画阵，他也记下了，将浮梦界的阵法画在手心，如今他要用他所学的，推这个人善终。
“叶霜寒，我要以我长生血，渡你痴情劫。”
林长生想让他不要生自己的气，他不知叶霜寒在梦界会见到什么，也不知浮梦界的阵法会将叶霜寒送往何处，但一定是他内心里最渴望回到的地方。就像他上一世死前躺在他怀中说自己想回到烟水村，而这个人一开始才那般阻拦他留在苍生宗，他也想推这个人离开。
雷火烧灼茧蛹的丝，假天道的茧开始剥落，抽出层层叠叠的茧丝，它曾扮演过命运、扮演过定数、扮演过不可违逆的至高。
最后剩下的，竟然是一团蠕动的虚无蝶影。
此刻因果俱焚，以它消亡之处向整个天地荡开，如涟漪般，所过之处，枯死的灵根重抽嫩芽，断裂的道途重新接续，被抹杀的冥界之名重新刻入轮回。
云雾停滞，万物在此刻稍作停留，再无规训地肆意生长。
浮梦界碎，镜城之人往生，天道让位。
那些遮眼的、迷心的、教人误以为前路不可选择的困身茧丝，终于一寸一寸地散去，露出两缕不肯相忘的魂灵，在轮回的缝隙里偷得片刻温存。
天在何处？道在何处？
缘生缘灭，几度春秋？
一梦浮生，便是此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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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以我身祭长生劫，万般因果化蝶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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