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之滨，渔民见万丈霞光自海面冲天而起，映得碧波如焚，劫云被风波中心从四面八方拽来。
“何人飞升了！”
“东边，苍生宗方向？”
“有人飞上去看了，是位男子，无人识得，怕是名散修。”
外面无双宗的修士议论纷纷。
与此同时，北山之巅也布来劫云，只是场面并没有东海方向轰烈。
林长生抓起那张只画了一半的符纸，便欲冲出去，池和苑拦在他身前。
“你疯了！你还去干什么？事已至此，你作不曾知晓不好么？千年修道，万载长生，一个叶霜寒而已，不过一具皮囊，万年后你坐忘长生，早将他忘于九霄云外了，可你这一念之差，要用永生永世来还！何况你现在出去，是要白白把命送给外面那些指你为魔要杀你的修士吗？！”
林长生只是微微侧首，将脸转向雷劫声源的方向，“你也是个骗子，刚不是还说要带我去出去看灵兽？怎么现在又不让我出去了？”
“你……我那是……”
“长生也不过龟缩数年后化作无名枯骨，”他说到这句时似是想到了什么，唇角带上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我修真千年，也不是为了活成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人，我还想他能远走高飞呢。若长生无他作伴，我何必跪那天道求长生。”
他唤来千秋御剑飞上云霄。
“回来！林萋！”
林长生折得那些千纸鹤与纸飞机霎时间翻飞，挡住了要追上来点池和苑。
池和苑吃了一嘴的纸屑，她用力砸在身前将她团团围住的纸鹤上。早知如此，就该留些修为的，都怪林长生给她递替死符的时候太令人动容，这回她只能看着林长生又一次走向了他既定的死路。
现在，她突然有些后悔了，但瞥向手心那道后腿的掌纹，那是她与云霓相缠的命脉线，于是心头也仅仅是泛起些许悔意。
可就在片刻后，何皎皎提着一把剑冲进来，后面跟着的也不知是无双宗还是若梦观的人，要拦她却没拦住。
“长生师兄！你给我滚出来！”她话音压着哭腔，咬着牙冲进殿内，却只在灵视内看到了拿着莲蓬玉铃的池和苑，以及那两颗嵌于其上的，还熠熠生辉的琥珀。
苍生宗的消息总是滞后，若不是在皇城之中看到了声讨魔修的通缉，她恐怕要等到林长生死了才得知他堕魔。她刚听到些风声时还想，道陨之战后仙魔划分楚河汉界，怎么会突然冒出一名招摇得都闹到人界通缉令上来了的魔修，而且看声势，这魔修怕是作了不小的恶。
再然后，她便看到那熟悉的名字。
苍生道的弟子能堕入魔道，那是何等耻辱？她宁愿林长生是真的杀了阁主也不信他会真的堕入魔道，这回只要他说不是他做的，她绝对会无条件相信他。
也许与上一世那个人一样在自逐宗门后被修真界冤枉了呢？
等等……那个人……
那个人是谁？
她几乎是瞬间意识到自己定忘了什么。越是细想越心烦，越是回忆越心慌，便匆匆赶来找林长生。
林长生前脚刚走，她便赶到，又一次，她又与林长生错开了，上次是为师姐的病，后来是她自己祭阵，而这次，终究到林长生了。
“他……让我转交给你，你若想救下他，等……”池和苑发现自己又开不了口了，她知晓，是天道不可说。
何皎皎听她半天不把话说完，内心焦急，抓过她手上的铃铛，忽而感到眼前一阵清明。
“我……能看见了？”
她盯着手上那枚有道裂痕的莲蓬玉铃，明白了一切，暗骂一句“混蛋”，顾不得感伤，赶忙又开阵去东海之滨，莫思遥正在那里平复因有人渡劫而骚乱。
北山之巅。
雷光穿透雷鞭的刹那，贳槐瞳孔骤缩。
因为他并没有感受到从前渡劫雷的洗髓伐脉，而感受到了那雷劫之中古老又苍茫的气息，非雷非火，带有一种凌驾于万物生灵之上的漠然。
接着，他看到雷云深处，缓缓睁开一只巨大的、酷似“眼”的裂口。
那是一只盛满怒气的眼，是被欺骗后的震怒。
贳槐仿佛意识到了什么，抚去眼角那道常用脂粉覆盖的印记、那道天道为他此生降下的枷锁。
又是一道雷劫，预想的死亡并没有到来，他于泪眼模糊中辨认出挡在他前的身形，他想开口喊声“父亲”的，可终究没开口，执无住也听不到了，他气已绝，而贳槐的神魂也因之前的几道雷劫开始消散了。
从指尖开始，一寸一寸，化作漫天流萤，泛着淡淡的紫金色，是他毕生修为最后的余烬。他忽想起了儿时自创的星星灯……
鎏金殿宇内，净藕拔出插在永镇国君心上的那把长剑，滚烫的血溅了他半张脸，他冥冥之中觉得应该往北边看一眼，可那血水要流进领子里了。
他向殿外禁军喊道：“传我太子令，妖皇祸世，大赦天下。皇位虚悬，军权，不知所归。”
九霄劫云中心。
叶霜寒立于劫眼之中，衣袂猎猎，千年的杀孽、痴情、背负的轮回因果，此刻皆化作实质，从虚空的深处化作万千银线穿刺而来，将他悬于天地中央，每动弹一寸，便是切肉割筋之痛。
一身白衣早已看不出本色，劫火与鲜血反复淬炼，凝成一种沉郁的绛色，染上层层叠叠的血痂与焦痕。
天道诘问，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与他被定住的身骨共震:
“汝以因果为梯，欲得何物？”
……
“承众生。”
……
“汝以痴情为刃，欲斩因果内何人？”
……
“林长生。”
……
“……汝以千年杀孽，换一世清明，可值得？”
“天道为证，叶某承载天命……杀孽在我、情痴在我，私怨在我，我愿一人承因果，了结……”
“我去你的叶霜寒！”
林长生御剑直冲冲地闯进千里之大的渡劫法阵之中。
千秋剑知他晕剑，尽量飞得平稳，可耐不住林长生一直在催。千秋也是无语，活了万年，头一次见上赶着替别人赴死的，还生怕自己死不了一样。
林长生身在无双宗之上，他原想开灵视的，再看一看那个人，即使相隔千里，看到的只是模糊的一道白影也知足，可他又顾忌到体内的修为还要用来开启斗转符用，还是压下一己私欲，也就没有看到叶霜寒狼狈的模样。
叶霜寒闻听千里外林长生的声音，第一反应竟是闭上眼念了道清心诀，以为是自己的幻觉，然而下一刻一道雷光闪过，劈下来的雷劫略过他，劈向他的左侧，任银线在血肉里拉扯，倏然转向那边去。
只见遥远的云外，一人双手执剑，着暮霭黄袍，眼上覆着万岁绫，聚在他周身的劫云已从自己这边朝他涌去了大半，那道雷是穿过千秋剑后再才穿他心口而过的，他紧咬牙关向后仰去，身姿好若一只折翼的枯叶蝶。
林长生的心口处没有涌出鲜血，只有丝丝缕缕的黑雾溢出。
那是噬魂钉在体内种下的魔气，正被天道一点点抽走，好成为一个合格的因果容器。
池和苑与云霓一同乘着一只青鸟而来，她喊道:“去东海！那里是苍生宗的地界，他们会护着你的，你死之前也考虑一下吧，修真界现下对你征讨的修士不在少，有他们干扰，你的浮梦界支撑不了太久，你能确定你可以撑到因果劫吗！”
云霓微蹙起眉头：“为何一定要开浮梦界？”他还以为会是叶霜寒承载过天道，不知林长生还在挣扎什么。
“我回不去了东海了。如今只剩我这一身魔躯，还如何面对师尊当年期许，我不会去东海的，我可以一个人了结，师尊让我做自己，我便作魔头，了结这一梦浮生千年，纵此生与正道相隔甚远，永困黄泉碧落，也不悔。”
池和苑被他这番话气得不轻，捂着胸口看向他，眼中血丝密布：“你能耐，要学做西楚霸王，你不肯去东海，那东海未必不会来找你！”
林长生闻听此言也只是似有若无地勾起唇角，疲惫地“嗯”了一声。
若梦观借天命殿之便，昭告天下魔神将要降世的消息，各宗得到消息，火速集结，齐聚于东海之滨雷劫之下。
那时在无双宗大比上被轻慢的那两个时辰，而今全都要算到他林长生头上。
他们甚至有些人都不曾见过那位高高在上的常宗主，此刻剑锋所指，眼底燃的哪里是除魔卫道的火呢？分明是迟来了数十年的、终于敢挺直腰杆的复仇快意。
林长生倒也不曾怨过他们，他既利用过少主之名，便也该承袭无双宗这么多年以符税扯下的纠葛，既是杀害逐鸢阁主的魔修，便活该背负天下的骂名。
地面上的众人一见那劫云里的是无双宗少主林萋，直接将那魔神锁定在他身上，至于他旁边那个男子自然是宁可当作他的同伙，错杀也不能留存于世上，断不再犯与当初轻信了千秋魔剑认林长生为主便不会出事端的大错！
渡劫雷云下的喊杀声震天，法宝光芒将半壁苍穹映得五光十色，倒有几分让林长生想起那日华灯初上，大家一齐庆新年。
他听着底下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唇角反倒勾起更浓的笑意。
人来的越多越好，越多他就越有把握。
从一开始，天道要的就是他呀，为他降下长生咒，就算今日是叶霜寒与因果劫同归于尽，千年之后因果劫还会再次降临，只有他，现在只有林长生能在了结这假天道的同时不必再附加上额外因果，一劳永逸的道理，怎么只有他一个人懂呢？
或许是另一个人是以自己的性命为筹码吧。
可谁成想呢，叶霜寒费尽心里推他出因果外的周章，反而成为他最后一块铺路石。
又是一道雷劫被千秋剑接引来劈下。
林长生枯黄的发丝从发根处开始褪色，如霜似雪，又如月下寒潭倒映的冷光。直至褪尽了，白发三千丈，如瀑倾落，凄艳得令人心悸。
他眼上覆着的万岁绫早被雷火燎断，可怜巴巴地断成两截缠在他手腕上。而那双蒙着一层薄翳，眸光死寂的琥珀眸暴露在天底下，清晰地现于叶霜寒的眼中。
“长生……？”他不顾血肉之伤挣开自天上探下的银线朝那人飞去，无声唤道。
最后一道雷劫又紧紧相逼来，可是因二人离得太近了，被这两人势均力敌的负债搅得也不知劈谁才好。
最后在那道雷劫还是被千秋吸引，朝林长生劈去时，叶霜寒抱住了他，于是数股雷劫凝成一道朝相拥的二人劈去。
雷声震天，叶霜寒被这股他分来的雷劫震开数百米远。
九宵云上，一人成仙，一人成魔。
仙魔两道，从此殊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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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劫偿恩尽此生休，仙谪魔堕两匆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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