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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Chapter 8

周六早晨八点十分,林洛远已经醒了,比闹钟早了二十分钟。窗帘缝里的光还是冷的,铅灰色的。

窗外有人在拖垃圾桶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轱辘辘地滚过水泥地面。她躺着听了一会儿,伸手摸手机看了一眼,她妈妈昨晚十一点多发了一条消息说已到酒店,要她醒了回个话。她没回,翻了个身又躺了五分钟,然后带着困意坐起来。

洗漱的时候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昨晚写到凌晨一点,把那封“信”的初稿写完了,又从头大改了一遍,改成了擅长的文风。改完以后整个人反而清醒了,躺下之后辗转了一会儿才睡着。她拿冷水扑了扑脸,皮肤一阵激灵,精神了一些。

穿衣镜前她换了两件衣服。先是穿了件白色的长袖T恤,觉得太素了,又换了一件浅蓝的条纹衫,领口有一圈窄窄的白边。

她对着镜子照了照,又把头发放下来重新扎了一遍,马尾比平时高了一些。做完这些她忽然觉得有点可笑。见自己妈妈而已,有什么好紧张的。

她站在穿衣镜前多看了几秒,那个人不在镜子里。客厅安安静静的,星期六早晨的日光还没照进来,屋里的光线均匀而柔淡。她把蓝条纹衫的衣摆往下拽了拽,拎上包出了门。

约的餐厅是市中心一家粤菜馆,由于林洛远说不知道想吃什么,最终还是妈妈做出的选择,说那里的虾饺不错。等林洛远坐了四站公交车到的时候妈妈林琬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卡座里,正在低头看手机。高挑的身形穿一件深灰色风衣,头发剪短了,比以前利落了很多,后颈露出一截白净的皮肤。

“妈。”林洛远走过去,在对面坐下。

林琬抬起头,把手机放下,眼睛弯了一下:“瘦了。”

“没瘦,上次称重了一斤。”

“那就是长高了。”林琬端详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几秒,然后伸手把她肩上落的一根线头捻掉,叹了口气,“最近睡得好不好?”

“挺好的。你呢?”

“也还行,出差多,有时候频繁换床可能睡不踏实。”女人把菜单推过来,“你看看想吃什么。”

两个人点了一桌子菜。虾饺、两人份肠粉、蒸凤爪、干炒牛河、两盅茶菇汤,一盘蔬菜,还有两碟甜糕。上菜之前林洛远喝了两口茶,烫的,舌尖有点麻。她妈妈坐在对面,手肘撑在桌面上,偏头看着窗外街景,不说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平静的疲惫。眼角比林洛远上次见的时候多了一道浅浅的纹,笑起来的时候就更明显了。

“这周怎么样?”她妈妈转回来问。

“挺好的。学校在准备运动会,我还报了实心球。”

“你胳膊有劲儿吗就报实心球。”

“练练就有了。”林洛远说,说完感觉熟悉,觉得这对话跟她跟体委说的那句一模一样,忍不住笑了一下。她妈妈看她笑,也跟着笑了笑。

虾饺上来的时候妈妈夹了一只放到她碟子里。林洛远低头咬了一口,虾馅弹牙鲜甜,热气扑在脸上。

她们安静地吃了一会儿,窗外来来往往的行人隔着玻璃像无声的电影。林琬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说:“你爸爸上周给我打电话了。”

林洛远抬起头。

“他说想在你生日的时候三个人一起吃个饭,”林琬把杯子放回去,“我跟他商量了一下,时间上应该没问题,你想不想?”

“想。”林洛远说。说完又觉得这个回答太短了,补了一句,“一起吃顿饭,挺好的。”

她妈妈点了点头,表情没什么波动,但捏着茶杯的手轻轻转了转杯沿。林洛远看着她妈妈这个细小的动作,忽然发现她爸爸也有这个习惯,思考的时候也喜欢转手里的东西。这个念头让她心里动了一下,像有一根弦被拨到了。

“你一个人住着,习不习惯?”林琬喝了口汤,又看向女儿。

“习惯。就是有时候做饭做多了吃不完。”林洛远低着头开始戳弄她的那碟糕,餐刀切一下,又拿筷子戳一戳。

“那少做点。”

“我每次都想少做点,然后切菜的时候手一抖就多了。”

林琬没接话,嘴角却弯了一下。

两个人之间隔着桌面上七八个碟子和一壶正咕嘟着的茶,看起来是普通的母女吃饭场景,但林洛远心里清楚有些话两个人都绕过去了。比如她妈妈的新生活怎么样,比如她爸爸那边的工作近来如何,比如他们现在是否有新的感情状况。

但她不问,觉得不必问,于是林琬也不说。这顿饭就这样吃下去,干炒牛河被两个人分完了,虾饺还剩三只,蔬菜打包了。结账的时候林琬抢在服务员递账单之前就把手机递了过去,动作利落,好像怕晚一秒就会被林洛远抢走。

“下周你生日要什么礼物?”林琬把手机收回来,问她。

“没什么特别想要的。”

“那我看着买了。”

“行。”

走出餐厅的时候外面太阳出来了,光打在玻璃门上晃得人眯眼。她妈妈站在门口理了理风衣领子,侧过身看她:“要不要去逛街?给你买双鞋?”

“不用了,我下午还要写征文。”

“那你早点回去。有事打电话。”

“嗯。”

林琬本要离开,而又伸手,把林洛远额前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别到她耳后,动作快而轻,又那样自然。然后她拎着包往马路对面走了,风衣下摆被风掀起来一下又落下去。

林洛远站在餐厅门口看着她妈妈穿过斑马线,身影混进对面的人群里,很快被来往的行人遮住了。

她转身上了公交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街道慢慢往后退,阳光在车窗玻璃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她把额前那缕又被风吹下来的碎发重新别到耳后,手指碰到耳廓的时候,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妈妈指尖的温度。

回到家的时候下午两点刚过。她换回家居服,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杨清发来的征文第一段她已经看过了,昨晚回了他几条修改意见,今天她把自己负责的部分打开重写了一遍开头。写完之后读了一遍,觉得比原来那个好多了。

下个部分写到一半,她停下来转了转脖子。阳光已经从窗户照进来了,在书桌上铺了一片斜斜的暖色,电脑屏幕的反光有些刺眼,她伸手拉了一下窗帘。

窗帘拽到一半的时候她看见了窗户上的倒影:她的书桌、她的电脑、她自己的侧影,以及在她身后床头的位置,一个人坐在床边。

他坐在那里,双腿自然地伸着,背微微靠着床头板,双手搭在腿上。坐姿随意而舒展,像在那张床上坐了很久了,像那就是他的位置。

今天他的轮廓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晰一些,深色外套的褶皱线条能分辨出来了,袖子挽了两圈,露着一截手腕。脸依然模糊,但她总觉得他正偏着头看她这边,在观察她坐在书桌前改稿子的样子。

林洛远没有转头。她重新在椅子里坐好,把窗帘拉到一半的位置停住,然后看着窗户上的倒影,像在跟一个坐在身后的人自然地说着话:“我中午跟我妈妈吃饭了。她看起来挺好的,剪短了头发。

“她问我习不习惯一个人住,我说习惯,但其实有时候晚上吃饭的时候会想,要是多一个人在对面就好了。”

她说完之后安静了几秒。窗玻璃上那个影子动了一下,他换了个坐姿,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听她说话的时候往前凑了一点。

林洛远继续打字。光标在文档末尾一闪一闪的,她又写了一段,然后忽然开口:“那个……如果你真的存在的话,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她打字的动作停住了,等着。

窗玻璃上的倒影里,他前倾的身体慢慢坐直了,手臂抬起来,在空气中划了两下,像是在写什么东西。然后手放下去了。

名字。他在写名字。

林洛远猛地转过头去。身后是空空荡荡的卧室,床上的被子叠得整齐,床头柜上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和一杯早上没喝完的水。没有人。

她转回来,盯着窗玻璃。他还在那里,保持着一个抬起手臂比划完的姿势,然后他的手放下来,搭回腿上,那个模糊的脸上像有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容轮廓。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名字。那个笔画她没看清楚。

"我没看清。"她轻声说,"你能不能再写一次。"

他没有动。只是保持着那个坐姿,安静地坐在她的床头。

林洛远也没有再追问。她转过去面对电脑,把稿子又改了两段。阳光在书桌上慢慢移动,从键盘的右边移到了左边,又从左边移出了桌角。她改完稿子保存,合上电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再看向窗户的时候,他已经不在那里了。

她站起来走到床头站了一会儿,手按在床单上。那个他坐过的地方,床单平整如常,但她站在那里,总觉得自己能感受到某种余温。

次日她睡到了快十一点。昨晚睡得沉,一夜无梦。醒来的时候屋里已经亮堂堂的了,她裹着被子赖了一会儿,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文学社群里杨学姐发了一条消息通知下周活动改到周三,因为周四她要参加模考。底下有人回收到,有人发了个小猫的表情包。

她翻了个身,看见穿衣镜的镜面上映着床尾的一角。镜子里没有人,只有她自己的被子鼓鼓囊囊地裹着她的轮廓。

下午她去了一趟超市,买了一袋速冻水饺和一瓶老干妈。回家的路上经过一家奶茶店,店面很小,玻璃橱窗上贴着手写的价目表,她多看了两眼,随后又从玻璃的反光里看见自己身后的那个人。

他今天换了一件浅色的外套,袖口挽到小臂中段,走路的姿态比之前更放松了,像已经跟了很久所以完全习惯了这个节奏。她偏头想看清他的脸,但玻璃反光的角度一偏,那个人影就模糊了。

她继续往前走。

周一早晨学校门口比平时更热闹,因为运动会报名最终名单贴出来了,公告栏前围了一圈人。林洛远挤进去看了一眼,发现自己除了实心球还多了两项——接力被体委擅自勾上了,还有一项跳远旁边写了个问号。她找到体委,体委一脸慈祥,给林洛远竖了个大拇指,说:“你腿长,跳远肯定行,先填上嘛到时候不行再换。”

她哭笑不得地走回教室。李梦潭已经知道了她多了两项的消息,在她踏进教室门的时候就冲她喊:“林洛远!体委给你报跳远了!报名字的时候说你腿长——”

“我听见了……”

“那你去不去?”

“去呗,反正也练实心球,跳远又不要额外练什么。”

“所以你运动会那天要参加三项?”李梦潭掰着手指数,"实心球、接力、跳远,你一个人赶三个场?"

“体委说时间不冲突。”

“周献明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吧。”

“那他知道了估计得说你两句,你去年跑完接力脸都白了。”

林洛远把书包放好,坐下来翻开课本,叹了口气,嘴上说着“今年不会了”,心里其实也知道去年那次接力她跑完确实腿软了两分钟。但今年不一样,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可能就是觉得自己得比去年多干点什么。

早读课上宋晚吟让人上去默写,抽了六个人,林洛远被点到了。她在黑板上把一段工工整整默出来,粉笔灰簌簌落下来沾在袖口上。写完最后一笔转身的时候,她看见教室后门的玻璃上透着一小片走廊的光,那片光的边缘有一个站着的人影。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侧着身,像是在等她写完。

她走下讲台回到座位,经过后门的时候余光往那片玻璃扫了一下。他还靠在墙边,但头微微转过来,像是目送她走过门口。

她坐回座位,嘴角抿了一下。

上午第四节课快下课的时候周献明进来了,怀里抱着一摞上次周测的卷子。他站在讲台上先把名字念了一遍,让人上来领。林洛远领到自己的卷子,134分,选择填空各错一个,扣了步骤分,还有扣了答题格式分。周献明看了她一眼,低声说了一句“大题目步骤要尽量详细,但还是考得不错,继续努力。”然后继续往下念。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林洛远知道能从他嘴里听到“不错”两个字已经算很高的评价了。

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余声端着餐盘过来坐了。她今天没有练舞,头发披散着,穿一件宽松的白色卫衣,袖口长到遮住半截手。她坐在林洛远对面,把餐盘放好的时候手腕上露出一截细细的红绳,上面挂着一颗很小的金色珠子。

“你手绳挺好看的。”林洛远莞尔。

余声低头看了一眼手腕,笑了一下:“我妈给我求的,说保平安。我本来不信这个,戴着戴着也就习惯了。”她扒了两口饭,抬起眼看林洛远,感觉奇怪:“你最近怎么老是一个人吃饭?你朋友呢?”

林洛远指了指人群里的方向:“今天一个有事请假了,一个被他们班男生拉去打饭了。”

余声点了点头。两个人一边吃一边聊了些有的没的,余声说她下周要去市里参加一个芭蕾比赛,这几天课间都在练功房加练,之前脚还差点崴了。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轻快,像在讲一件别人身上发生的趣事。

吃完饭两个人一起往外走,经过教学楼一楼大厅的时候有一面巨大的落地镜,是学校专门贴的整冠镜,旁边挂着一行字“衣冠端正举止大方”。林洛远经过的时候习惯性地看了一眼镜面,然后步子慢了半拍。

镜子里她和余声正并肩走着,身后是来来往往的学生。在镜面右侧的角落里,那个人站在距她几步远的地方,也正往这边走。她和他中间隔了几个模糊的、匆忙穿过大厅的学生身影。他走得不急,双手插在口袋里,浅色外套的袖子依然挽到小臂,姿态从容,好像他也是这个学校里的一个人。

余声还在她旁边说着什么,没注意到她在看镜子。林洛远收回目光,跟余声一起走出了大厅。阳光从门外照进来,亮得刺眼。她眯着眼睛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教室里安安静静的,窗外有风把梧桐叶吹得哗哗响,偶尔有落下来的叶子贴到玻璃上,停留一瞬又被风卷走了。林洛远做完了数学卷子,又翻出英语做了半套阅读理解。做到第三篇的时候她停下来转了转脖子,目光落在窗子上。

窗子里映着自习教室的景象,阳光斜斜地从另一边照过来,把桌椅的影子拉得很长。

教室里大部分人都在低头写着什么,只有靠窗的几个人偶尔抬头。他坐在她旁边那个位置,面前像是也摊着什么纸页,微微低着头,像是在写东西。

林洛远把自己的草稿纸往他那个方向推了一点,像把桌面分给他一半。然后她又转回来继续看英语阅读。

晚自习结束的时候已经十点半了。她推着车出校门,夜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地面上。她骑上车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地面的影子,她一个人骑着车,影子在路灯下清楚地拉出自行车的轮廓。但影子的右边,比她的影子宽出一截的另一片暗色。

像有另一个人骑着另一辆车,并排跟着她。

她没往那边看。

风吹着,夜里的街道很安静,偶尔有车从旁边驶过,车灯扫过路面时她的影子和那个人的影子会在某一瞬间重合在一起,然后分开。

骑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捏了刹车,一只脚踩地。门口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她停了一下,偏头看了看右边空荡荡的路面,那里什么都没有。

“今天那条路有坑,”她对着空气说,“晚上骑的时候小心一点。”

说完她推车进了小区门。身后路灯下面,那团曳出来的影子静静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跟着她进了小区。

次日早读李梦潭回来了,精神抖擞地出现在教室里,举着一袋从老家带回来的特产分给前后桌。她给林洛远塞了两包梅子干和一小盒桂花糕,给苏瑜桌上扔了一袋牛肉干,然后坐到林洛远旁边开始讲她请假昨天下午的经历。她奶奶过生日,全家回去吃了顿饭,她被六个长辈轮番问了成绩、身高、有没有早恋,最后她躲到后院喂了两个小时猫才清净。

“你有没有发现一个问题,”李梦潭压低声音凑过来,“我家里人的重点排序是:成绩、身高、早恋。成绩第一位,身高第二位,早恋居然排第三?”

“你希望早恋排第一?”

“不是,我是说他们居然不关心我心理健康。”

“早恋也算你的心理健康吗。”趁李梦潭不注意,林洛远直接弹了下她的脑壳。

下午体委在走廊里抓人练运动会项目。林洛远被拽到操场上练了二十分钟实心球,胳膊抡得发酸。体委在旁边掐表报数据,最后来了一句"你比上周远了五公分"把她放走了。

她活动着肩膀往回走的时候看见操场另一边,方蔚正跟几个女生坐在看台上聊天。方蔚穿着一件粉色卫衣,头发披散着,正仰头笑着说什么,看起来跟普通的高中女生没有两样。

她走过去的时候方蔚的目光落到了她身上。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碰了一下,方蔚脸上的笑容收了一点点,变得淡了。但她没说什么,只是目送着林洛远从看台下面经过,然后转回去继续跟同伴说话。

林洛远也没停,径直回了教学楼。她想起上次听到的那句“方蔚跟余声有矛盾”,不知道具体是怎么闹的、闹了什么程度。方蔚这个人她谈不上多讨厌,只是之前好像是一个方蔚喜欢的男生挺喜欢林洛远,从此方蔚看她就不太顺眼,偶尔在走廊上碰到,对方便会投来那种淡淡的审视目光。

但除此之外,方蔚没做过什么举动。林洛远也就没把她放在心上。

回教室的路上她经过二楼走廊的窗户,窗玻璃上映着她自己走路的影子。那个人走在她身后不远处,今天又换回了深色外套。她走快了两步,发现他的步伐也随之快了一点,依然保持着那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她忽然产生一个念头,于是放慢了脚步,直到几乎停下来,然后往后退了一步。窗玻璃上那个人也跟着退了一步。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他也走了一步。

林洛远站在走廊中央,看着窗玻璃里那个人和自己之间的同步动作。风从走廊另一头穿过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她忍不住笑了,那种很轻的、逸出来的笑,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显得倒是清晰。她朝窗玻璃里那个人招了招手。那个人影犹豫了一瞬,然后也抬了一下手,像是回应。

林洛远转身进了教室,嘴角的笑意一路没收下去。李梦潭从座位上探出脑袋看了她一眼,用口型说“你笑什么呢”,她摇了摇头,坐下翻开课本。

窗外的光暖暖地照在她侧脸上,她低头写字的时候,余光里那个人影靠在后门的门框上,像是在等她上完这节课。

周三下午文学社活动改成中午了,因为学姐下午要模考。林洛远端着食堂买的盒饭进了图书馆二楼的小会议室,一屋子人都在吃饭,桌上摊着笔记本和打印稿。杨学姐把上周的稿子反馈发了一圈,然后开始讲这周的主题。

“上周'信'的主题大家写得都挺好的,尤其是林洛远那篇,"杨学姐朝她点了点头,"感情很细腻,也不煽情,不喊口号,平静自然地叙述那种——怎么说——'一个人和另一个人之间隔着什么但是依然想说话'的状态,好像彼此之间隔了一层透明镜子。”

林洛远低头扒饭,耳朵有点烫。旁边高一女生凑过来小声说:“我就说学姐写得好吧。”

“所以这周的主题是'镜子',”学姐在白板上写了两个字,“可以写真的镜子,也可以写镜像、倒影、映照出来的东西,也可以写一些抽象的,想法不限,题材不限。想交的下周三交。”

林洛远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镜子。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白板上那两个字,心里有什么东西微妙地动了一下。

她低头把饭盒里最后一粒米夹起来吃掉,然后把盖子合上,坐在椅子上发了几秒钟的呆。

散会之后她走在走廊上,经过那面穿衣镜的时候站住了。

午后的阳光照在镜面上,整面镜子亮堂堂的,映着走廊的一整段。她身后没有人,走廊空荡荡的,只有她自己站在镜面中央。

她没有急着走,而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站了一会儿。今天的自己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马尾有点松了,碎发贴着脸颊,校服裤子裤脚卷了一折。眼睛下面还是有一点淡淡的青色,但精神看起来还行。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眨了眨眼,然后轻声说了一句:“镜子。”

没有回应。走廊安安静静的,午休的校园,窗外鸟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又往前迈了两步。镜子里的她自己跟着动,动作流畅自然。她盯着镜面看了很久,久到图书馆的学姐从拐角探出头问她“洛远你还没走啊”。她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但那天下午的课上她一直在想那两个字。镜子。

她想到那些他出现过的反光面——镜子、橱窗、窗户、水洼,想到他第一次抬手比划名字的姿势。她想到那天在浴室里他指了指镜面,像是在告诉她什么。她想到自己每天早晨洗脸的时候总是下意识地看一眼镜子,而他也总是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出现在那里。

周四的体育课上男生女生分开活动。女生在练排球的垫球,一人发一个球对着墙垫。林洛远垫得不太好,球总是往左偏,后来调整了一下手腕角度才稳定下来。

她对着墙一下一下地垫着,球落在墙面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反弹回来又被她接住。

垫了几十个之后她停下来喘口气,球夹在胳膊肘里,靠着墙站着。体育馆这面墙中间有一排窗户,窗玻璃上映着馆内训练的女生们。她看着那片倒影,在人群里找了一下,那个人坐在窗台下面一点的位置,背靠着墙,双腿伸直,像是在看她们训练。

林洛远夹着球站了一会儿,风吹进来,凉凉的。他把外套的拉链拉到了顶,下颌埋进领口里,双手抄在口袋里。坐姿懒散而放松,像是打发时间似的。

她把球重新举起来,对准墙壁,一下一下地继续垫。球撞墙的声音在体育馆里回荡,混着其他女生垫球的声响,乒乓乒乓响成一片。

放学的时候夕阳把整个校园染成橙红色。林洛远没有直接回家,绕着操场多走了一圈。操场上有田径队在训练,跑道上的人跑过去带起一阵风。看台上零星坐着几个人,有人在背书,有人在吃零食。

她沿着跑道外侧走,脚步不快不慢的,塑胶跑道在鞋底下有一点点弹性的反馈。

走到操场远端的时候她停下来,侧过身,看向身后。跑道在她身后延伸出去,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长长地落在塑胶地面上。她的影子旁边,另一个人的影子从同一个角度投射出去,长度差不多,宽度多一些,静静地贴着地面。

她看着那两个并排的影子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你写的那个名字……是不是有两个字?”

地上的影子没有变化。但旁边那一个的轮廓,似乎微微侧了一下,又像在点头。

“我没看清第一个字,”她说,“第二个字,好像是个煜?火字旁的那个yu?”

影子顿了一下。然后那个属于他的影子伸出来一只手,在地上画了什么。她低头看着那个影子手的动作,看着它在塑胶跑道上画出一个笔画的轨迹。夕阳把一切映得清清楚楚。

“翌。”她说,“第二个字是翌啊。”

那只影子手停了停,然后弯了一下手指,像在说她对了。

林洛远站在那里,夕阳铺在她肩上,晚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带着草和泥土的气味。

她看着地面上那两个并排的影子,看了很久。然后她说:"那第一个字呢?"

影子手又动起来,在地面上画了一个复杂的笔画。这次她看清楚了,那是两个字的组合,笔画繁复,从左边起,向右边展开。

她辨认了一会儿,把那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她抬起了头,看着远处教学楼上被夕阳照亮的窗户,嘴角慢慢地弯了一下。

“陈。”她说。

地上的那个人影微微晃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晚风把操场边缘的梧桐叶吹落了几片,轻飘飘地落在他们两个人影交界的地方,像是把两个影子盖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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