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第二节课下课的时候杨清在走廊上叫住她。他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稿纸，递过来的时候食指和中指夹着纸面，动作有点像递一份正式文件。
“这是我改的第二版，”杨清望向她，思考着说。
“你上次提的那个建议，说结尾收得太快，我回去加了一段过渡，你看看合适不合适。”
林洛远接过来翻了翻。杨清的字工整，标点符号都打的规规矩矩，有种莫名的干净。
新增的那段写的是主角在雨天走出教室看见一把落在台阶上的伞，字数不多，但衔接得很自然。
“挺好的，”林洛远抬头露了一个真心的笑，“比我原来想的办法还顺。”
“那你那份写完了吗？”
“昨晚写完发你邮箱了。”
“好，”杨清点头，我今晚回去看。”他往自己班的方向走了两步，又退回来，像是临时想起了什么，“周六下午图书馆二楼有个征文讲座，校刊编辑部请了个外面的老师来讲，你…想不想去？”
“几点？”
“两点到四点。”
她思考了一瞬，周六下午的话…两个小时不太占时间，剩的周末作业晚上写也行。
“我去。”
杨清肩膀不易察觉地松下来一点：“那我到时候在校门口等你…”他赶紧补了一句，“门口碰头，一起进去。”
他走以后林洛远拿着那两页稿纸回了教室。她一坐回去，李梦潭边转过座位朝她挤眉弄眼，林洛远假装不满“啧”了一声，实则趁其不备上手捏了下李梦潭的脸，在她还没开始龇牙咧嘴的时候立马正襟危坐表示停战。
李梦潭撇嘴，又趴在林洛远桌上开始说正经事。
“今天我家聚餐，中午我们小远又得自己吃了，哎……”
林洛远也顺势趴上，手指戳着李梦潭的手背，幽幽地说：“是家庭聚餐还是约会我自有分辨……”
对面默默翻了个白眼，扔开她们小远的手，转过身准备上课去了。留林洛远在背后咯咯笑。
中午食堂新出了青椒炒肉盖饭，队伍排得比平时长。
林洛远端了餐盘，找位置的时候看见余声坐在她经常坐的位置，对面坐了一个她不认识的高个子女生，正低着头摆弄手机。
余声看到她端着盘子东张西望，远远招了招手。
林洛远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在余声旁边坐下，那个高个子女生抬起头来，冲她笑了一下。
“这是我舞蹈队的搭档，赵荔，荔枝的荔，”余声介绍道，一只手摊开来“七班的，跳民族舞。”
“你好，”赵荔把手机收起来，很自然地看了她一眼，“你就是余声说的校文学社的吧？”
林洛远平和地望回去，轻轻抿了下嘴，“嗯，我叫林洛远。”
“余声说你写的特别好，说是有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赵荔笑的时候露出两颗虎牙，看起来很爽朗。她身量高挑，肩膀很宽，坐着的时候背挺得笔直，一看就是练舞的底子。
三个人一起吃了一会儿，赵荔话很多，从运动会聊到下周的月考，又从月考聊到食堂今天的饭菜是不是比上周咸了。
余声话少，但赵荔说话的时候她会微微偏过头听着，偶尔插一句嘴。
林洛远觉得她们两个人的相处模式很像她跟李梦潭，但也有很多区别，赵荔说话的时候余声会认真看着她，眼睛里的笑意是那种安静的、稳当的暖。
“对了，”林洛远小臂支上桌子，双手交叉撑住头，好奇道，“下周一的文艺汇演你们班出什么节目？”
余声说：“我跟赵荔排了个双人舞，现代舞。本来是准备给比赛的，但比赛推迟了，就先在学校演一次。”
“那我们可得去给你加油。”林洛远挑戏一样笑了说。
余声笑了一下，低头扒饭。赵荔挑眉看林洛远：“你真的来？坐在第一排？给我俩鼓掌鼓大声点？”
“鼓到台下最后一排都听见，够给力不？”林洛远故作叹息，抬眼看着赵荔卖萌。
赵荔大笑，虎牙白晃晃的。
下午最后一节是周献明的数学课，课讲完了还有十五分钟，他没急着布置作业，而要跟底下这群急着放学过周末的小崽子聊运动会的安排。
周献明喝口茶水，清了清嗓子：“这次运动会高二年级每个班要出一个入场式表演，时长不超过两分钟，文艺委员体育委员下周一之前把方案报给我，我来交上去。”
班上立刻开始了大范围的骚动，有人跟同桌讨论表演的，有听到运动会真的快举办激动的。文艺委员王怡婷从座位上跳起来开始征集创意，后排男生喊“cosplay”前排女生喊“跳操舞”，体委说“举班旗绕场一圈多帅”。
七嘴八舌吵了两分钟，文艺委员走了一圈把各个想法记在草稿本上，举着本子轮到了林洛远桌边：“林洛远你有什么想法吗？”
她认真想了想：“可以简单一点，拿气球或者花束或者花伞这样，然后穿统一的衣服，列队走过来的时候做几个的动作就行。不用太复杂，整齐的话队伍可能也挺美观呢。”
王怡婷飞快地记，又问：“什么动作？”
“想一个全班都能做的，比如转伞或者什么。”
“好。”
走道隔壁的男生刚刚还趴在桌上百无聊赖，等王怡婷走后他在旁边转过头来，扶了下眼镜，问林洛远，“你是不是经常帮别人想这些创意？”
林洛远思考了下，“偶尔吧。”
“你刚才说的方案挺好的，”他点了点头，“我以前初中学校运动会也搞过类似的，举的花球，但我们班那时候弄砸了，花球没举齐，视频拍出来像一群蜜蜂在飞。”
林洛远笑出声来。窗外的阳光已经偏斜了，从西面照进来，把邻座男生的眼镜片照成两片亮闪闪的光。
终于放学了。
放学的时候天空烧成一片温柔的橘粉色。林洛远推车出校门，在路上遇到了正往公交站走的余声和赵荔。
两个人并肩走着，赵荔比余声高出一个头，侧低头跟余声说着什么，余声抬起脸笑着回了一句。
她们走在一起的样子很好看，一个高挑一个纤细，夕阳把两个人都镀了一圈暖金色的轮廓。
林洛远骑着车从她们旁边经过的时候按了一下铃。赵荔回头看见她，朝她挥手，余声也笑着抬了抬手。
风把余声的发尾吹起来，细细的几缕搭在肩膀上。林洛远骑过去以后在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自行车后视镜的圆面上映着她们两个的背影越来越小。
路的尽头夕阳正好沉到楼顶线以下，红彤彤的，像一颗圆润的蛋黄。
骑到家门口那条街的时候她在锁车，低头弯腰的时候余光看见旁边一辆停着的车的后视镜。镜子里是她自己弯腰锁车的侧影，以及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双手插在口袋里、微微侧头好像在看着周围街道的陈翌。
今天他似乎穿了一件类似深蓝色的外套，领口竖着，露出里面一小截浅色内搭的领子。
她锁好车直起身来，对着后视镜里那个人说了一声：“今天我又认识了一个跳舞厉害的，叫赵荔。人挺好的，笑的时候也很可爱。”她说这话的时候语调平平的，像在跟熟人聊日常。
说完她把钥匙拔出来，转身往楼道里走了。后视镜里的那个人影跟了两步，然后停在了楼门口，像是知道她家住几楼，不用跟上去也可以。
那天晚上林洛远没有写作业。她把镜子主题的文学社稿子翻出来，在结尾加了一段：
“在我所有见过的事物里，镜子是最诚实的。它不会修饰也不会欺骗，只把站在它面前的一切照单全收。”
“但后来我发现，镜子也有不告诉人的事。”
“比如它映出来的东西，到底是在镜子的那一头，还是在这一头。”
写完以后她读了两遍，又在里面改了一个词，然后合上本子。
台灯的光把本子的封面照得有些发烫。
周六林洛远到校门口的时候杨清已经在了，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外套，手里拿着笔记本和一支笔。看见她走过来他直了直背，又是一个干净的笑容。
讲座在图书馆二楼报告厅，请的是一位高校的中文系老师，姓魏，讲得深入浅出，用了不少通俗的例子来讲结构和留白。
林洛远记了一整页的笔记，中途杨清偏头看了看她记的内容，然后把自己记的几条递过来给她参考。两个人交换着看了几眼，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
结束以后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外面变天了，云压得低，风大了不少，把路旁的树叶吹得啪啪响。
杨清抬头看了一眼天：“好像要下雨了。”
林洛远也抬头，随后拨了一下头发，叹口气，“我没带伞。”
“我也没带。”杨清说，说完笑了一下，不知道是自嘲还是苦笑，“要不跑快点？趁现在还没下起来，不过下的话应该也不会下很大。”
“你跑吧，我慢慢走。”
“那我陪你慢慢走。”
两个人走在校园里，走过好几个屋檐下，风把梧桐叶吹落一片一片地旋下来。经过操场的时候，远处的跑道上有几个人在跑步，身影在风里模糊成一团一团移动的颜色。
杨清走在她左边，安静了一段路以后开口：“你那份改完的稿子我昨晚看了，特别好。尤其是第二段写雨的那部分，场景感很强。”
“你加的那段过渡也很自然。”林洛远侧头对上杨清的眼睛。
“那我们这算互补？”
“算吧。”
风大了一阵。杨清又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像想说点什么别的话，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笑了笑，指了指前方校门口的方向：“走吧，趁雨还没下。”
周日的天气被周六的兆头兑现了，下了一整天雨，不大，但没停过。
林洛远窝在家里没出门，上午写了数学作业，周末作业总算被完结。下午把房间彻底扫了一遍，连床底下都掏干净了。扫地的时候她发现床底下滚了一支圆珠笔和一只失踪了不知道几个世纪的发卡，发卡上沾了一层灰，她擦了擦，顺手夹在书架上一本书的书页里。
雨敲着窗户的声音填满了整个屋子，那种均匀的绵密的响声让屋里显得格外安静。中午煮了速冻饺子，配着老干妈吃完，下午改完了征文最后一段发给杨清，然后靠在沙发上看了会儿手机。
文学社群里学姐发了一条长长的消息，跟大家讨论下周的活动安排。有人提议月底搞一次采风，去旁边的公园写秋天，底下跟了一串“好”“收到”“想去”“什么时候”。林洛远回了一个“我也可以”，然后把手机放到一边愣着坐了一会儿，不知在想什么心事，写着此刻情绪的纸渐渐在雨声里飘远。
窗外雨还在下。她走到窗边往外看，楼下花坛里的泥土被雨水淋得深黑发亮，几株月季花的叶子洗得干干净净，绿得晃眼。一只橘猫从墙头上跳下来，踩了一脚泥，抖了抖爪子又钻进了灌木丛里，不见踪影。
她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窗外的天光把她照成一道柔和的轮廓，头发散着，穿着宽松的家居服，表情松弛而平静。
在她的倒影旁边，陈翌站在窗子的那一侧，镜面里的那一侧，跟她站在同一个位置，做着同一个往外看的姿态。
她从玻璃里看着他的侧影，他像是也在看窗外下雨的场景。
“你今天也看了雨吗？”她问，语气轻的近乎呢喃。
玻璃上他的轮廓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偏了偏头来看她。
然后她的倒影旁边，他的手抬起来，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雨水在玻璃外面流淌，那道痕迹在里面，透明的，她看着他用手指在她和自己之间画了一个圆。
“雨停以后出去走走？”她又说。
他没有回答，但站在她身边没有离开。
窗外的雨一直下到傍晚才慢慢收住。傍晚的时候云散开一小块，露出一角被雨洗过的天空，浅浅的蓝色里透着一丝暖粉色的光。
林洛远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凉而湿润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湿植物的味道。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口里面空旷旷的，什么东西被雨洗过了一样干净。
啊啊终于又生出来了……（bushi
这段时间累死我也…
一上线发现居然真的有人看我写的乱七八糟东西哈哈哈，感谢你们嘿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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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Chapter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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