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墨魈在竹屋里养伤。说是养伤,其实第二天他就能下地了。但他在云霭推门进来的时候,总是恰好露出几分疲惫和虚弱。不多,不少,刚刚好让云霭觉得他还需要再歇几天。
他的算盘打得很好。以养伤为借口,名正言顺地在山上逗留,慢慢观察这座山、这个人。
第三日,他坐在檐下看云霭在草药圃里捉虫。白衣少年挽着袖子,露出半截白皙手臂,指尖轻巧地从七星草叶片上捻起一条青虫放进竹筒,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什么宝贝。
“为什么不捏死?”
“它只吃叶子,不坏根。”
墨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阳光把泥土晒得微微发暖,空气里有草叶被晒过之后特有的气味。他靠着门框,忽然发现自己的手下意识地搭在腰侧——那是平时握刀的位置。他不动声色地把手放下来。在这里,他不需要握刀。至少现在不需要。
第四日,他靠在门框上看云霭跟一只松鼠对话。那只最胖的松鼠站在竹匾上,两只小爪子叉着腰,叽叽喳喳说个没完。云霭听完笑着从袖子里摸出什么递给它,松鼠一溜烟跑了。
“它说什么?”
“它说后山有棵枇杷熟了,让我去摘。不过我猜它是想让我摘了分它几颗。”
墨魈弯起嘴角。山下的密报里提过守护者能与鸟兽们交流,原来是这样的画面。那只松鼠看云霭的眼神,不像野兽看人,倒像是伙伴看伙伴。这和他从小被教导的世界完全不同。在幽冥楼,伙伴是用来互相残杀的。
第五日,云霭带他在山径上走了走。墨魈走得不快,偶尔需要搀扶——他将体重控制得很好,压在云霭手臂上的分量不多不少,像一个真正在恢复中的伤者。但他的目光没有闲着。崖顶的方向,结界的光网,七只石龛的位置——石龛呈北斗星状排列,底部刻着封印纹路。神印大概就在里面,但他没看到实物。石龛是空的。
“你每天都要去崖顶?”
“嗯,结界要日日加固。前几日大雨冲了西南角的阵基,得多费些力气。”
墨魈点点头,不再问了。他已经知道了云霭每日去崖顶的时辰,也知道结界有薄弱处。
但有些东西,他算不到。
那天傍晚,云霭去崖顶加固结界,墨魈独自坐在门槛上。夕阳将山林染成金黄与橘红交织的暖海,飞鸟结队归林,剪影在天幕上划过。风里带着松脂和青草的淡香。
他望着那行飞鸟,忽然想起幽冥楼塔顶的石缝。从石缝里看到的天空只有一线宽,云从这头飘到那头不过几息工夫。他在那里蹲了很多个黄昏,每一次都在想——外面的天空是不是和石缝里不一样。
是不一样的。这里的天空很大,大到让他不知道该往哪里看。
他看得太出神,连云霭什么时候回来的都没察觉。
“看什么呢?在看飞鸟?”
墨魈回过神,脸上的表情在瞬息之间调整回无害的微笑:“嗯,这些鸟飞得真高。能飞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他说完就站起身,随意地岔开了话题。云霭也没有多想,只是在擦肩而过时侧头看了他一眼——少年进门时的背影清瘦,马尾轻轻摇晃。云霭没有看到,在转身的那一瞬间,墨魈眼底那点还没来得及藏好的、像是对天空本能的向往,已被冷冽的锋芒覆上。那是幽冥楼的刀,不该有向往。
第七日,墨魈的伤基本好了。拆下布带时,手腕上只剩一道淡粉色的疤。
云霭仔细看了看,将布带收起来:“好了。明天我送你下山。”
墨魈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这么快?”墨魈的语气有些低落。
“你的伤已经好啦!”云霭说着转身走到竹柜前,从里面取出一只布包,放在榻边打开。
墨魈看见他从柜子里一包一包地往外拿东西。
“这株是灵芝,品相好,一株能换不少银子。”云霭一边放一边说,“这几片是野参,年份不算太长,但晒得干,药铺会收。还有这个,三叶藤,止血用的,比你在山下采的那些值钱。”
他将这几样包好,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起身走到竹屋角落,从一只陶罐里又取出几样东西。
“对了,光给你药材不行,药材卖完了就没了。”云霭重新在榻边坐下,把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摊开给他看。他的手指白皙修长,指尖拈起一小截带着根须的暗褐色块茎,“这是青玄草的种根。青玄草长得快,种下三个月就能收,山下的药铺常年收,一株能卖三钱银子。你回去以后找块阴凉的地,埋在腐土里,头几天多浇点水。”
他又拿起一个拇指大的小布袋,倒出几粒芝麻大小的深褐色种子:“这是金线莲的种子。撒在潮湿的地方,不用怎么管,半年就能采。一把干品能换二两银。”他怕墨魈记不住,又从案上撕了张纸,用炭笔把几样种苗的种法和收成时间简单写了几行,字迹清秀端正。
“还有这个。”云霭最后拿起一株裹着湿泥的小苗,碧绿的叶片只有指甲盖大小,“龙尾葵。这个长得慢些,但价比高。你回去种在屋后,不用太管它,每年发一茬新苗。以后靠这几样,就不用再冒险进深山了。”
他把所有东西一一包好,连带那张写了字的纸片一并塞进布包,笑起来:“这些你拿回去好好种。种好了,以后采药就不用跑那么远了。”
墨魈接过那只布包。布包比方才沉了许多,粗布底下鼓鼓囊囊的,硌着他的掌心。灵芝,野参片,止血藤,青玄草的种根,金线莲的种子,龙尾葵小苗,云霭坐在他面前,晨光从竹窗漏进来落在他袖口,他还在絮絮地叮嘱种法:几天浇一回水,怕不怕晒,什么时候收最好。和刚才讲药的语气一模一样,絮叨、耐心,好像他真的打算回去以后学着种药,好像他真的需要这些东西。
但他不是。他没有屋后的空地,也没有要回去的地方。他的住处是幽冥楼第七塔顶层那间凿在石壁上的洞穴,窗外只有一线天,连阳光都照不进来。他根本用不上这些。
可他没办法说出口。
“……谢谢。”他垂下眼睫,声音很轻。
“没什么。你以后别一个人往深山里跑了。山上还是很危险的!”
“好。”墨魈低下头,把布包收进怀里。灵芝的柄硌在胸口,和他那颗暗红色石子挨在一起。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眼,面上的表情已切换成一幅小心翼翼的期待。
“云霭,我能……多留几天吗?”
云霭偏头看他。
墨魈垂下眼睫,声音放轻了半寸:“这些年我一个人住,很少遇到说话的人。你这里……挺好的。”
云霭看着他。他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翳。七天相处下来,他知道这个人不太会说自己的苦,连“孤儿”两个字都说得那么平淡。可他看鸟时出神的眼神,他含着野樱桃沉默的样子,他说“你这里挺好”时极轻的尾音——这些都不像是假的。
云霭想了想,弯起嘴角:“想多住几天就住。正好这段时间要翻种几亩药圃,你来帮我搭把手。”
墨魈抬起眼,眼底亮晶晶的。
“我不收你银子,你帮我干活就行。”
“……好。”
墨魈把布包收进怀里。灵芝的柄硌在胸口,和他那颗暗红色的石子挨在一起。他转身走出竹屋,在门槛上坐下来。天边最后一线残阳正没入远山,从橘红过渡到靛青,再过渡到深蓝。晚风吹过竹林,竹叶沙沙响,远处隐约有飞瀑声。竹屋里又燃起了灯,橘黄的灯光透过竹墙缝隙漏出来,落在他身侧的地面上,细碎而温暖。
他伸手探入怀中,摸到那颗暗红色石子,又摸到那包种苗的轮廓。石子微温,灵芝柔软。
还有时间,他想。再多几天就够了。
他没有去想,为什么自己会说“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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