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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种药

墨魈留下来的第二天,云霭当真把他带去了药圃。

药圃在后崖一片向阳的坡地上,挨着七星草那片地,比墨魈想象中大得多。七八亩见方的山坡被云霭用石头分了区,每一片地上都插着小木牌,牌子上写着药名:青玄草、金线莲、三叶藤、龙尾葵。有几块地刚翻过,深褐色的腐土松松软软地铺开,等着下种。晨光从东面的山脊上漫过来,照在新翻的土面上,蒸起一层极淡的暖气。

“这块地今年要种青玄草。”云霭把竹篓放在地头,从篓里取出一截带着根须的暗褐色种根,递到墨魈面前让他看清,“种根要埋一掌深,间距留两个拳头。太密了长不好——它的根会往横里窜,挤在一起谁也长不壮。”

墨魈接过锄头,学着他的样子蹲下身。泥土被春日照得微暖,翻开来有股潮湿而干净的腐殖气味,混着被锄刃切断的草根渗出的青涩汁液香。他埋头挖了一会儿,动作生涩但认真——他握惯了刀,不习惯握锄。锄柄太轻,木柄光滑,没有刀柄那种缠布或缠皮的摩擦力,手感不对。第一下锄刃入土的角度歪了,带起一片草皮,泥屑溅上他的袖口。但他没有吭声,只是调整了手腕的角度,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把种根埋进土里,再仔细覆上碎土,用指腹把土面轻轻压实。

云霭在他旁边蹲下来,伸手在土面上比了一下:“太浅了,再覆一指厚的土。青玄草的种根怕晒,覆土薄了头几天就会干瘪。”说着他自然地从墨魈手里接过锄头,弯腰示范了两下。白衣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半截手臂沾了泥土,他毫不在意,三两下把种根重新埋好,覆土,拍实。然后把锄头递还给墨魈,掌心不经意间覆上墨魈的手背:“像这样,力道不要太重。”

墨魈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抽开。云霭的手掌干燥温热,沾着细碎的泥土。片刻后云霭收回手,起身去看下一畦地。墨魈低下头继续埋种根,唇线微微抿紧。

“你学得挺快。”云霭在旁边看着他,眼里有笑意。

“这比认七星草容易。”墨魈说。

云霭被他逗笑了,笑完又认真地点头:“也是。种药比采药稳妥,不用冒险。在山下种上几亩药材,比靠天吃饭强。”

两人一整日都在药圃里忙活。云霭教他怎么种金线莲的种子——芝麻大小的深褐色种子要混在细沙里撒,撒完了不能覆土,只能盖一层薄薄的稻草,每天早晚喷水。教他怎么给三叶藤搭攀爬的架子——用削尖的竹竿交叉绑扎成三脚架,藤蔓长到一掌高时就要引到架子上。教他怎么给龙尾葵的小苗遮阳——龙尾葵怕强光,要用竹片编成半阴的遮阳棚,透三成光刚好。

墨魈听着,偶尔点头,偶尔问一两句。问的都是种植上的细节——金线莲几天发苗、三叶藤要不要打顶、龙尾葵收种子还是收根——问得很认真,没有一个问题是多余的。云霭答得也认真。

阳光把满坡的新土晒出好闻的味道。墨魈偶尔直起腰,用手背抹一把额角的汗,望一眼身后已经种好的两畦地。新覆的土面平整松软,插在地头的木牌上云霭用炭笔写着药名和日期。泥土底下埋着种根和种子,什么都看不见,但过不了多久就会发芽、抽叶、长成能换钱的药材。他心里忽然有个声音在说:如果他不是墨魈,如果他没有任务,如果他只是一个普通少年——这样的日子,好像也不坏。

但他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一眼正蹲在地头拔草的云霭。白衣少年正和一只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过来的松鼠拌嘴——那松鼠蹲在木牌上,小爪子指着一株被野草压住的龙尾葵苗,叽叽喳喳说了半天。云霭一边拔草一边回它:“知道了知道了,明天就给它松土。”那场景太轻快,轻快得让人舍不得打断。

歇息时,两人坐在药圃边的老树根上。老树根盘虬卧龙,不知多少年岁了,树皮皴裂处生出厚厚的青苔。云霭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布袋,解开系绳,倒出几颗野樱桃在掌心,递到墨魈面前。果子圆润饱满,深红色,还带着山泉洗过的水光。

墨魈拈了一颗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微凉,从喉咙一路清爽到胃里。云霭看着他吃完,又把自己的水囊递过去。墨魈接过来喝了一口,唇角沾了滴水珠,晶莹地挂在唇边。云霭看见了,自然地伸手替他抹去——指腹擦过唇角时,触到柔软微凉的皮肤,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我自己来。”墨魈偏过头,声音压得比平时低。

云霭收回手,耳朵尖染了一点极淡的红,低头把布袋重新系好,系绳的手指比平时慢了几分。墨魈握着水囊沉默了片刻,才把它还回去。递还时指尖无意间擦过云霭的手背,这一次两个人谁都没有躲,也没有看对方。

风吹过药圃,木牌上的炭笔字迹在日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第二日上午,云霭照例去加固结界。

墨魈跟了上去。云霭没有拦他,只是在带他穿过一道石隙时,自然地伸手拉住墨魈的手腕。那道石隙狭窄潮湿,岩壁上渗着水珠,脚下的石面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踩上去容易打滑。

“这里路滑,跟紧我。”

墨魈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扣在自己腕上的手——五指修长,骨节分明,扣得不紧,却稳稳当当。他没有挣开,也没有说话。穿过石隙后,云霭松了手,回头冲他笑了一下:“到了。”

崖顶的风很大,灌进石隙的裂口发出呜呜的低啸。经幡在风中翻飞。崖顶有两只石龛,嵌在经幡后的岩壁上,底部刻着繁复的封印纹路,纹路深处隐约渗着一丝极淡的灵光。

云霭站在崖边,双手结出金光纹路,一丝一缕的金线从他指尖牵引而出,补入虚空中的光网。他的白衣在风中猎猎作响,云履稳稳地踩在崖石上,整个人像是一棵生在崖顶的山松。

墨魈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崖顶风大,墨魈身上那股极淡的、属于黑衣劲装的皮革与金属气息被风送到云霭鼻尖。

入夜后,云霭睡得很沉。

墨魈在黑暗中睁开眼,没有立刻起身。他躺在竹屋角落的地铺上,无声地将右手探入衣襟内侧,指尖从暗袋中夹出三张极薄的黑色符纸。这些符纸是幽冥楼寻宝秘传的器物,符面上用暗红朱砂绘着繁复的灵纹——一张是探灵符,能感应方圆数十丈内的灵力流向;一张是安魂符,能让施术范围内的活物陷入更深沉的睡眠;第三张是敛息符,贴在身上可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

他将安魂符拈在指间,无声地默诵了一句幽冥诀。符纸在他指尖微微一亮,一道极淡的灰光如水波般无声扩散,漫过整间竹屋。云霭原本平稳的呼吸变得更沉了几分,搭在榻沿外的那只手从微微蜷缩变成了完全放松。廊下的白鹿原本每隔片刻便会轻轻动一动耳朵,此刻连鹿角上丝绦被夜风拂动的幅度都变缓了。

墨魈等了片刻,确认安魂符的效力已经完全展开,才无声地从地铺上坐起。他将敛息符贴在自己胸口,又将探灵符夹在指间,无声地穿过竹门。门外月色清冷,整座幻墟山笼罩在一片银灰的薄纱里。

他沿山径潜行,脚步落在碎石和枯叶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日间路过的那几处石龛位置他已在脑中绘成地图——崖顶两处,松林一处,溪涧一处,后崖一处。符纸贴在松林石龛底部,探灵符在他指间轻颤,灵光如丝如缕被吸入符面。片刻后,他将符纸收回,借着月光确认上面的灵纹走向——所有石龛底部的灵力残留极为微弱,更像是多年被灵力冲刷留下的痕迹,而非神印本身的灵力。所有的灵力残留都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飞瀑。

他在天亮之前回到竹屋,将符纸重新藏进黑衣内侧,无声地躺回地铺上。白鹿还在睡,山君远在北崖,没有任何一只神兽察觉到这一夜的动静。云霭侧身睡着,一只手搭在榻沿外,指尖微微蜷着,呼吸平稳而绵长。墨魈侧过头,看了那只手很久——白皙,修长,指腹上有采药和捣药留下的薄茧。就是这个人在白天里给他递野樱桃、替他抹嘴角的水珠、握着他的手腕带他过石隙。然后无声地收回目光,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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